半個鐘頭後,陸景銘拖著幾乎凍僵的身體,在一處背風的陡坡前停了下來。
目光所及,除了雪,就是凍得硬邦邦的黃土和岩石。
別說人家,連個能稍微遮擋風勢的山洞都沒看到。
「不能再走了。」他對自己說。
體力在迅速流失,體溫也在下降,天黑後在這片陌生的荒野亂闖,無異於自殺。
看來只能挖個「雪窩子」湊活一晚了。
這雪厚得實在,藏在裡頭蜷一夜應該扛得過去。
沒有野外求生視頻里的專業工具,但他背包里有炒勺、鍋鏟這些廚房用品。
他嘗試拿出一把鍋鏟,可能是這個時代也有冶鐵技術的緣故,鍋鏟這次並沒有消失。
有了工具,這挖「雪窩子」的工作就輕鬆不少。
他一下下刨挖,雪片順著脖子灌進領口,後背傳來一陣陣刺骨冰涼。
但他不敢停,機械地重複著挖掘動作,腦海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挖個洞,活下來,回去將那一千三百塊交給知夏!
背包里的貨物給了他一絲底氣,但另一個發現讓他心頭沉重——他嘗試過從包里拿出打火機和蠟燭。
蠟燭倒是順利拿出來了,但打火機就像之前的可樂瓶一樣,在離開背包黑暗空間的瞬間,便消失無蹤。
他更加確定,這個世界,在排斥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工業造物」,或者是排斥有明顯時代印記的東西。
不知道火柴能不能帶過來?
早知道,就在小貨車裡備幾盒火柴了。
沒有火,意味著無法取暖,無法驅趕可能存在的野獸,「雪窩子」就要挖得更深。
終於,一個勉強能讓他蜷縮著躺進去的雪洞挖好了。
他爬了進去,然後用雪將洞口封好,想了想,又用炒勺柄在頭頂位置戳了幾個洞。
這樣應該就不會憋死了。
將身體蜷成一隻蝦米,把那個神奇的背包緊緊抱在懷裡,試圖汲取一點微弱暖意。
夜幕徹底籠罩大地,雪洞內並非天堂,只是比外面那能把人凍成冰棍的寒風稍好一些。
寒意無孔不入,像陰險的蛇,一點點啃噬著他的體溫和意識。
他不敢睡死,怕一覺不醒。
實在冷得受不了了,就把腦袋鑽進背包,狠狠灌上兩口料酒。
雖沒有白酒勁足,但辣辣的液體划過喉嚨,多少能讓僵硬的身體緩過點勁。
他就這樣在半夢半醒,在現實冰冷與酒精迷濛之間掙扎。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女兒知夏。
她孤零零地站在教室外面,低著頭,周圍是同學們異樣的目光。
難道是因為她沒能交上那一千三百塊的複習費,被老師罰站……
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痛得無法呼吸。
「知夏……爸一定回去……」他在夢中囈語。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不同於風雪的「咯吱」聲,隱約傳入他幾乎凍僵的耳朵。
是人類的腳步聲?!
陸景銘一個激靈,從半昏迷狀態驚醒。
他奮力扒開洞口覆蓋的積雪,探出頭去。
朦朧晨光中,風雪似乎小了些。
前方不遠處,果然有兩個人影,正在積雪中艱難前行。
一個身影佝僂矮小,挑著一擔柴火;另一個更加瘦小,跟在後面,也背著一小捆。
人!活人!
陸景銘強忍著激動觀察一陣,確定周圍再無其他人。
他才從雪洞中爬出來,用沙啞的嗓子喊道:「喂!前面的大哥,等一等!」
兩人聞聲猛地回頭。
陸景銘看清了他們的模樣。
兩人都穿著破爛不堪、打滿補丁的粗麻布短衫,面色凍得青紫。
年長的那個,頭髮花白雜亂,臉上溝壑縱橫,看上去怕是有六十多歲了。
年幼的是個女孩,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怯生生躲在男人身後。
當兩人看到從雪殼子裡突然爬出來、還穿著一件他們從未見過的古怪「棉袍」的陸景銘時,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鬼呀!」老者怪叫一聲,扔下肩上挑擔,拉起女孩就跑,柴火散落一地。
「別跑!大爺,你們別怕!我不是壞人!」
陸景銘急聲喊道,儘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和善:「我是山那邊來的,迷路了!能不能告訴我這是哪裡?」
老者見陸景銘會說人話,雖然口音古怪,但沒有立刻撲上來,這才驚魂未定地停下腳步,結結巴巴回道:「你真的……是人?」
老者口音有些奇怪,陸景銘勉強能聽懂。
「大爺,我是從山對面過來尋親的,昨天走到這裡天黑迷路了,在雪窩子裡睡了一覺……」
他放慢語調,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
老者這次聽懂了,但還是將女孩護在身後,看看陸景銘手指的方向:「你是從南邊山里出來的?你家親戚是在陳倉縣城還是哪個村里?」
「陳倉縣?」
陸景銘心中一喜,看來自己判斷的沒錯,錯,自己穿越過來之前是在陳倉市。
陳倉市不就是在古時候的陳倉縣嗎?
只是不知道現在是歷史上哪個朝代?
陸景銘心裡這樣想著,下意識脫口而出:「大爺,現在是哪個朝代呀?」
老者聞聽此言,一副看外星人的眼神,但還是回答道:「現在是建安七年,哎,到處打仗,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建安七年?」老者後面的話陸景銘一句也沒聽進去。
雖然他這個只有初中文憑的現代文盲,根本弄不清那些朝代年份的彎彎繞。
但是看過三國演義的人應該都知道:建安五年的「官渡之戰」,建安十三年的「赤壁之戰」……
等等,諸葛孔明好像是建安十二年出山的,也就是說,現在是東漢末年?
老者見陸景銘一直不說話,挑上擔子,拉著女孩想要離開。
陸景銘這才回過神來:「大爺,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家裡斷糧好幾天了,想把這些柴火挑到城裡換些粟米……」老者一臉悽苦。
「剛好,我也要去縣城尋親,我們一起走吧?」陸景銘連忙說道。
雖然這裡跟一千八百年後的陳倉幾乎是同一個地方,可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他根本分不清縣城在哪個方向。
老者沒有答話,只是讓凍得瑟瑟發抖的女孩走在了自己前面。
「大爺,這是你孫女?」陸景銘裹緊軍大衣,跟在最後面,沒話找話。
老者扭頭斜睨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這是小老兒的閨女?」
陸景銘啞然,心裡直嘀咕:這個年代老人身子骨居然比現代人還硬朗,看著都六十好幾了,居然能生出十幾歲的閨女,這體能絕了!
不由又開口問道:「大爺你貴姓?今年貴庚多少啊?」
老者似乎對「貴庚」一詞有些陌生,但大概明白意思,捋著鬍鬚:「小老兒名叫石拴柱,今年三十九……」
三……三十九?!
陸景銘當場懵了。
眼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不,比老爹還要蒼老的男人,竟然才三十九歲?
他竟然比自己還小兩歲,自己先前還一口一個「大爺」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