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賣貨養家

2026-08-04 19:02:48 作者: 不羈蟈蟈
  凌晨五點,鬧鐘還沒響,陸景銘睜開了眼。

  屋裡沒有生爐子,幾乎跟外面同樣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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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開窗簾往外瞅了一眼,院子裡白的晃眼。

  「這雪,還真下了一夜!」

  嘆息一聲,窸窸窣窣在被窩裡穿好衣服,他輕手輕腳下床。

  往灶膛里塞進幾根柴火,舀米、添水、蓋上鍋蓋。

  做這些的時候,他動作麻利,一氣呵成。

  這是最近幾個月一個人撐起一個家練就的。

  等小米在鍋里咕嘟冒起小泡,他從籃子裡摸出三個雞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個。

  就著鹹菜和半塊饃,呼嚕嚕喝下兩碗滾燙的小米粥,暖意勉強驅散了寒意。

  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他剛要出門,裡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女兒知夏探出身來,只穿著單薄秋衣,凍得微微發抖。

  「爸,」

  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她聲音有些沙啞,「外面雪這麼大,路上危險……今天別去了吧?」

  陸景銘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傻女子,趕緊回去再躺一會兒,下雪了,山里那些老人出不了門,正等著爸的車呢,生意說不定更好。」

  他語氣輕鬆,像是真撿了什麼便宜。

  轉身開門出去,正要隨手帶上門,一抬頭,見知夏還站在原地。

  她眼神躲閃,右手食指咬在唇間,清秀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為難。

  陸景銘心裡咯噔一下,停下腳步,柔聲問:「學校要交錢?」

  知夏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吟:「嗯……一輪複習費,一千三。」

  一千三?

  陸景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下意識地伸進褲兜。

  手機里的錢昨天全部進了貨,兜裡面躺著這些天賣貨收到的所有現金:

  三張皺巴巴的紅色鈔票,還有數張零碎毛票。


  一張張數完,總共四百六十七塊,他心沉了下去。

  屋裡只剩下灶膛里柴火輕微的噼啪聲。

  幾秒鐘後,他聽見自己說:「給老師說一聲,明天交。」

  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說完,他不再看女兒,用力關上房門。

  一股凜冽寒風裹著雪沫子吹得他一個激靈。

  他拉上衣領,頭也不回地走進那片白茫茫里,走向院門口那輛漆皮斑駁的廂式小貨車……

  這裡是關中西部,渭水北岸一個緊鄰縣城的小村莊。

  陸景銘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然後像無數村裡的後生一樣,南下做了二十年「牛馬」。

  在轟鳴的重型衝壓機旁,他一個月能掙八千多。

  自己只留三百,剩下的全數寄回。

  直到幾個月前,那家吞掉他最好年華的工廠,像吐一口唾沫一樣把他辭退了。

  回到老家,他才發現,以往還算相敬如賓的妻子宋玉梅,早已在麻將桌上輸光了家底,還欠下一屁股債。

  他失業回家,半生只跟衝壓設備打交道的雙手,接連在縣城找了幾份活計,竟沒一份能勝任。

  她的嫌棄便再也不加掩飾。

  爭吵,冷戰,然後在一個尋常的清晨,她撇下他和一雙兒女,說是出去打工,從此便如人間蒸發,再無音訊。

  她走之後,家裡米缸快見了底,卻沒留下一分錢存款。

  女兒陸知夏正讀高三,懂事得讓人心疼。

  兒子陸知秋沒考上高中,去了市里一家技術學院,平時不回家,跟他這個父親,生分得像陌生人。

  一天,他像往常一樣在菜市場找最便宜的菜,聽到前面幾個老人埋怨:「年輕人都出去了,村里小賣部也開不下去關門了,害我們買個鹽、打個醋都要跑十幾里地……」

  他心中一動。

  當天下午,就動用了從未用過的花唄八千額度,買了這輛不知轉了幾手、快要報廢的小貨車。

  自己找來鐵皮、角鋼,叮叮噹噹在車斗上加裝了個遮風擋雨的棚子。


  又用僅剩的一點錢去批發市場進了貨——鍋巴、麻花、廉價小麵包、豆腐豆芽等。

  至於鹽、醋、醬油、衛生紙、肥皂這些可以從網上訂貨的商品,他當天就下了單。

  從此,他開著小貨車,一頭扎進了八百里秦川的褶皺里。

  那些藏在山溝峁梁深處、年輕人早已離去、只剩下老弱婦孺的村落,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今天,小貨車像往常一樣,從310國道往南一拐,駛上一條覆滿冰雪、僅容一車通過的水泥路。

  車輪壓著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小心翼翼向南山深處爬去。

  果然如他所料。

  天寒地凍,山溝里的人家更難出門。

  他的小貨車剛在村口停下,不待喇叭聲響起,穿著厚棉襖、裹著頭巾的老人們,便深一腳淺一腳從各家院子裡聚攏過來。

  「娃娃,有電熱毯插頭沒?我家的電熱毯還好好的,插頭燒了。」

  「給我拿兩包鹽,要那種粗粒的。」

  「這麻花咋賣?給我稱五塊錢的。」

  年過四十的陸景銘已經習慣他們稱呼自己「娃娃」,手腳麻利的拿貨收錢。

  車廂里漸漸空了下去,換來一把皺巴巴的零錢。

  剛過中午,帶來的貨就賣了七七八八。

  陸景銘心裡盤算著,從收到的錢里點出一千三百塊,仔細折好,塞進棉衣內襯那個帶扣子的口袋裡,拍了拍。

  剩下的,還得拿去進貨。

  從山路出來,雪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雪片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拼命左右搖擺,也只能勉強清出一小片視野。

  路過一個鐵路橋下的涵洞時,他看見一隻土狗蜷在涵洞正中央,瑟瑟發抖。

  按了按喇叭,那狗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身子卻不動。

  他又連按幾下,狗反而把腦袋埋得更深。

  陸景銘嘆口氣,停車熄火,拿起手邊一袋自己當午餐的碎麻花下了車。

  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小心地靠近,把麻花碎屑丟到狗嘴邊。

  那狗嗅了嗅,遲疑地,一步一回頭地跟著食物挪開了。

  他重新上車,啟動,緩緩駛入昏暗的涵洞。

  洞不長,平時一腳油門就過去了,可今天,車燈照亮的前方,那團昏暗仿佛沒有盡頭。

  他感覺自己像是鑽進了一條幽深隧道,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裡發出空洞的迴響。

  感覺到不對,他剛想停車倒回去,忽覺眼前一花,像是電視失去了信號,閃過一片刺目的雪花點。

  他下意識踩死剎車。

  等視線恢復,陸景明整個人僵住了。

  涵洞消失了,鐵路橋消失了,覆雪的水泥路也消失了。

  他身處一片泥濘不堪的土路中間,同樣是茫茫大雪,但四周景象卻陌生得讓他心慌。

  遠處山巒光禿禿的,不見一棵樹木,只有裸露的岩石在風雪中勾勒出猙獰輪廓。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輛維繫著一家生計、雖然破舊卻給了他安身立命之所的小貨車,不見了。

  他就這麼直接坐在冰冷、泥濘的地上,風雪呼嘯,灌滿他因驚駭而張開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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