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一個尋常的下午。
葉靈汐正在後院打坐。
秋日的陽光從桂花樹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身上灑落一片細碎的光斑。
她盤腿坐在蒲團上，五心向天，呼吸綿長而均勻，周身籠著一層極淡的靈力微光。
幽冥藤安靜地盤踞在她身側的位置，漆黑油亮的藤身，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冷潤的微光。
它的枝條大多蜷著，像一頭正在假寐的巨獸，看似沉靜，可末梢卻微微翹著，時不時朝葉靈汐的方向偏一偏，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不在。
這個時候，前廳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葉靈汐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但沒睜眼。
這些年道觀雖然清靜，但隔三差五也會有些不講道理的香客找上門來，多半是來討價還價的，或者覺得平安符太貴想白拿的。
很偶爾的時候，也有同行過來找茬。
師父岳塵自有他那一套太極推手般的應對方式，通常用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能把人打發走。
可今天的動靜不太一樣。
那陣嘈雜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來越近了。
夾雜著幾聲粗嗓門的叫嚷：「你個發瘟的牛鼻子，今天不砸了你這道觀我不姓王！」
接著是岳塵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貫的散漫：「哎哎哎，幾位施主，有話好說，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說開的……」
「砰！」
一聲巨響，像是前廳的什麼器皿被踹翻了。
葉靈汐終於睜開了眼。
五個鬧事的壯碩男人已經叫嚷著闖進後院。
「喲，牛鼻子老道士還玩金屋藏嬌這一套，後院裡居然藏著個這麼漂亮的小美人！」
「小美人跟著這牛鼻子有什麼前途，陪幾個哥哥玩玩……」
葉靈汐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可是，還沒等她看清來人是什麼模樣，以及有幾個人，身側的幽冥藤已經動了。
那株安安靜靜盤踞了大半天的漆黑藤蔓，像是被人從沉睡中驟然驚醒的巨蟒。
整株藤身猛地繃直，無數根枝條在同一瞬間炸開，以肉眼幾乎追不上的速度朝著五個闖入者的方向激射而去！
「等……等等！」葉靈汐脫口而出。
然而根本來不及。
幽冥藤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那句「等等」還沒落音，迴廊盡頭就已經傳來了「啪、啪、啪」的一陣抽擊聲響……
緊接著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慘叫。
葉靈汐：「……」
她趕緊站起身，提著衣擺快步往事發的地方小跑過去。
前廳通往後院的石板小道上，五個彪形大漢正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捂著手臂齜牙咧嘴，有的抱著腿蜷縮成一團，還有兩個疊在一起，像被疊羅漢一樣堆在門檻邊上。
而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至少一道幽冥藤抽出來的傷痕。
除此之外，幽冥藤還直接將五個人捆了。
帶著倒刺的藤蔓，沒勒到要害，但每一根尖刺都嵌進了衣料和皮肉里，稍微一動就疼得人嗷嗷直叫。
最前面那個自稱「姓王」的壯漢被纏得最緊，胳膊、胸口和腿上被藤蔓各自纏繞了幾圈，正趴在地上涕泗橫流地嚎著。
葉靈汐的目光從那些闖入者的上掃過，落到幽冥藤上。
威風凜凜的漆黑藤蔓正橫亘在後院一角，主幹微昂，無數分支呈扇形展開，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擋在道觀內部的方向。
每一根藤條的尖端都微微翹著，有些藤條的尖刺上還殘留著血跡。
它的枝幹輕輕搖晃著，像是猶有餘怒未消，隨時都可能繼續抽下去。
葉靈汐倒吸了一口涼氣，快步衝上前，握住一條即將抽下去的枝藤。
幾乎是她握上去的一瞬間，枝藤上的尖刺瞬間收束起來，沒有傷到葉靈汐一點。
「松！松！快鬆開！」葉靈汐連聲開口。
幽冥藤的枝條頓了一瞬，像是聽懂了她的話，卻又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磨蹭了兩三息才緩緩鬆開束縛。
那些壯漢一獲自由，立刻連滾帶爬地往門口逃。
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嚎著：「妖怪！有道觀成精了！這是妖怪啊……」
他們跑得飛快，轉眼就沒影了，只留下前廳一地狼藉。
葉靈汐站在門檻邊，目送那群壯漢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青石板小道的盡頭，又低頭看了看滿地的碎瓷片和被踹翻的木桌，一時有些沉默。
幽冥藤已經收回了所有伸展出去的枝條，重新盤踞回牆角的位置。
但它的尖端還微微翹著，像是打架沒打爽的模樣。
岳塵靠在門框邊，不緊不慢地撣了撣道袍袖口沾的灰塵：「哎呀，跑得還挺快，砸壞的東西都還沒賠呢。」
他說著，扭頭看了一眼牆角那株正在緩慢收縮枝丫的漆黑藤蔓，「小藤蔓，你今兒做得好，晚上給你獎勵大雞腿！」
葉靈汐：「……」
岳塵又看向不遠處，被藤蔓抽裂了的門框，「小藤藤啊，咱打個商量，下回你能不能只抽人，不破壞道觀里的物件兒，這修起來，都是錢啊……」
葉靈汐也看了一眼那道凹痕，嘴角抽了一下。
「師父，你不能這樣，把幽冥藤的三觀都給帶歪了。」
她轉過身，蹲到牆角那株正在裝乖巧的幽冥藤跟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翹起來的枝藤：「小藤蔓，你忘了我之前一直跟你說的事情了嗎？
在有外人的情況下，一定不能露出你不同於其他植物的地方，你得假裝你就是一株不會動的普通藤蔓！」
藤蔓的末梢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在認錯。
「不是說你做得不對，是我們這裡的世界，容不下異類的存在。
被人發現了你的不一樣，對你來說會很危險。
道觀里發生的事情，我跟師父都能應對，這樣的事情，下不為例，知不知道。」
藤蔓的末梢連連點動，似乎是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可沒過兩秒，它又悄悄翹了起來，繞上她的手指，輕輕蹭了蹭。
那姿態要多無辜有多無辜，仿佛剛才幾鞭子抽得人嗷嗷叫的不是它一樣。
葉靈汐：「……」
她嘆了口氣，又氣又好笑地彈了一下它的末梢：「行了行了，知道你是擔心我們，不過下次真的不要再在人前露出不一樣的地方了，絕對不能再打架了知不知道！」
幽冥藤的枝條輕輕晃了晃，像是答應了。
葉靈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去收拾地上那些碎瓷片。
岳塵已經拎著掃帚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一邊掃一邊哼著小調，像是全然沒把剛才那場鬧劇放在心上。
夕陽的餘暉從敞開的道觀大門斜斜地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磚地面上。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