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的羽毛比別處柔軟一些，觸感像是上好的絲綢。
烏鴉的身體僵了一瞬，暗紅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它慢慢的彎起脖頸，腦袋抵住葉靈汐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像是試探，又像是討好。
葉靈汐被它這副模樣逗得彎了眉眼，她的手從脖子移到頭頂，一下一下順著羽毛的走向撫摸。
烏鴉的羽毛很滑，手感好得不像話。
她正摸得起勁，目光無意間往下掃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她看到了烏鴉的腿。
三條！
這隻帥得不像話的黑色大烏鴉，長了三條腿！
第三條腿比其他兩條略短一些，蜷縮在羽毛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確確實實是三條腿。
葉靈汐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她的手還停在烏鴉的腦袋上，但已經完全忘記了動作。
灼瞳察覺到她的目光。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那些漆黑的羽毛紋路都仿佛黯淡了幾分。
來了。
他早就預感到了這一刻。
每一次他的精神體被人看到，對方都會注意到那多出來的一條腿。然後，表情會變，眼神會變，從好奇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嫌惡……
「畸形。」
「殘次品。」
「多長了一條腿的怪物。」
他聽過太多這樣的評價。
以前，他並不在意這些厭惡的目光。
因為，多長出來的一條腿，並沒有影響他的戰鬥力，那些惡語相向的人，那些朝他看來的嫌惡目光，他會毫不猶豫的打回去。
哨兵的世界實力為尊，精神體漂不漂亮並沒有那麼重要。
曾經，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可現在……
灼瞳垂下眼眸，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的手在身側攥緊，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從沒有哪一刻，他這麼渴望能像別人一樣，擁有一隻正常的、完整的、不被嫌棄的精神體。
三足烏鴉感覺到了他的情緒。
它收回了蹭著葉靈汐手掌的腦袋，暗紅色的眼睛黯淡下來。
它更用力的曲起那條略短的腿，努力想將它藏進羽毛里。
可是藏不住。
無論它怎麼藏，那條腿都依舊有痕跡。
它低下頭，喙幾乎要碰到胸口，身體也縮成一團，周身都籠罩著落寞氣息。
車廂里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
其他哨兵看著這一幕，臉上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他們都知道灼瞳的情況。
精神體畸形，這在哨兵中是極其罕見的情況，也一直是灼瞳心裡最深的那根刺。
平時幾乎沒有人在他面前提這件事。
因為每次提起，他都會沉默很久。
而現在，這根刺被赤裸裸地擺在了靈汐閣下面前。
車廂里安靜的落針可聞。
卻在這時……
「天哪！」
葉靈汐驚嘆的聲音突然炸開，帶著一種灼瞳從未聽過的、近乎狂熱的興奮。
「三足金烏！你的精神體是三足金烏！」
灼瞳猛的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還帶著沒來得及收起的黯淡和落寞。
三足……金烏？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靈汐閣下，我的精神體……不是金色，是黑色的。」
葉靈汐的目光從烏鴉身上挪開，轉向灼瞳。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只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驚嘆。
「顏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烏鴉精神體有三條腿！」
灼瞳的眸色暗了暗。
果然。
還是繞不過去。
「是的，」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澀意，「我的精神體多了一條腿，是個……畸形的精神體。」
「畸形？」葉靈汐愕然眨眼，她好像捕捉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信息。
灼瞳抿著唇，點了點頭。
「哪裡畸形了，神獸三足金烏你知道嗎，你居然說它是畸形的？」
神獸？
三足金烏？
灼瞳茫然的看著葉靈汐：「可是，正常的烏鴉不是應該只有兩條腿……」
葉靈汐看出了灼瞳的茫然，也看出來，他對精神體烏鴉多長出來的一條腿有多麼介懷。
她失笑著，重重擼了一下烏鴉的腦袋，才轉眸看向灼瞳：「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吧。」
在灼瞳茫然的眼神中，她徐徐講起了三足金烏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東方的大海里，有一棵巨大的神樹，叫扶桑樹。扶桑樹很高很高，高到能碰到天空，樹頂上住著十隻三足金烏……」
輕柔舒緩的聲音在車廂里迴蕩。
「十隻三足金烏輪流飛上天空，給大地帶來光明和溫暖。
後來有一天，十隻金烏同時飛上了天空，大地被烤焦，河流乾涸，生靈塗炭。
一位叫后羿的英雄射下了九隻金烏，只剩下一隻留在天上，就是現在的太陽。」
故事不長，但葉靈汐講得很認真。
她原本只是想把這個故事講給灼瞳聽。
可漸漸的，其他哨兵們也都聽得入了神。
故事講完，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
然後，灼瞳的聲音響了起來。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輕易表露的期待，「三足金烏，是一隻給世界帶來光明的神獸？」
葉靈汐抬起頭，對上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用力點頭。
「對。」
「而且，」她補充道，「在我們的神話里，三足金烏是太陽的化身，是最高貴、最神聖的神獸之一，它能驅散黑暗，帶來光明和溫暖。」
頓了頓，她又看了一眼那隻黑色的、縮成一團的大烏鴉，嘴角彎了彎。
「你的三足黑烏，以後肯定也不會差的，羽毛是黑色還是金色，並不影響什麼。」
灼瞳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湧上來的熱意逼回去，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想說很多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精神體。
那隻黑色的烏鴉，此刻哪裡還有一點畏縮自卑的模樣，它正昂著腦袋，暗紅色的眼睛亮得像是裝了一整條星河。
它的脖子伸得筆直，三條腿穩穩地站在地上，原本總是蜷縮起來的那條腿此刻也伸展開了，雖然比另外兩條短了一點，但那股精氣神，和幾分鐘前判若兩鳥。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認可之後的、發自內心的驕傲。
烏鴉偏過頭，看了灼瞳一眼。
灼瞳也看著它。
一人一鳥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移開目光，看向葉靈汐，眼裡閃爍著同樣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