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血月偶爾被雲層遮住，荒原上明暗交替，風聲低低地掠過草叢，帶起細碎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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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洲和凜川坐在離葉靈汐稍遠一點的地方，兩人面前懸浮著半透明的虛擬屏幕，那是個人終端投射出來的界面。
「白天的語言數據都導入了？」冥洲低聲問。
「嗯。」凜川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嚮導閣下說了不少話，可以初步分析語言系統的底層邏輯。
個人終端算力有限，按照目前的運算速度，估計得到後半夜才能完成。」
虛擬屏幕上，一個百分比進程正緩慢跳動，數字從23%爬到24%，又爬到25%，慢得像只蝸牛在爬。
頓了頓，凜川調出另一組數據，「解析語言系統需要時間，但一些重複率高的詞彙，人工智慧已經能給出初步的翻譯。」
屏幕上，一串串波形圖滾動著，最終凝結成幾個孤零零的詞彙。
凜川念了出來：
「棺材，根據語境分析，大概率是指『用於埋葬死者的容器』。」
冥洲的眉頭皺了起來。
棺材？
用於埋葬死者的容器？
嚮導閣下把休眠倉當成了……棺材？
難怪她那麼害怕。
凜川繼續念：「血奴，無法準確解析，根據詞根推測，可能與『血液』和『奴隸』有關，指向某種被強制提供血液的存在。」
冥洲的眉心皺得更緊。
血液？奴隸？
嚮導閣下以為他們要讓她當血奴？
「吸血鬼。」凜川念出第三個詞，「這個詞的解析比較完整，指向一種傳說中的生物，以吸食血液為生，睡在棺材裡……通常出現在落後文明的恐怖傳說中。」
冥洲沉默了。
他想起白天葉靈汐看他們的眼神，驚恐、警惕、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
她把他們當成了吸血鬼。
那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以血液為食的怪物。
所以她才那麼抗拒喝血，那麼害怕上飛船，那麼抗拒睡休眠艙。
她以為他們要把她養起來當血奴，或者轉化成那種怪物。
冥洲忽然覺得心裡有點堵。
「指揮官……」凜川看著他，欲言又止。
冥洲擺擺手，聲音很輕：「知道了。」
他關掉個人終端，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裹在毯子裡的小小身影上。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像只把自己埋起來的刺蝟。
她在害怕。
害怕他們這些「吸血鬼」。
可他們不是。
他們是哨兵，是聯邦的軍人，是應該保護嚮導的存在。
而她，是他們在這顆荒星上唯一想要守護的人。
冥洲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明天，想辦法告訴她，我們不是怪物。」
凜川點點頭，沒有接話。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才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閉目休息。
……
夜越來越深。
血月被雲層遮住，荒原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時七蹲在一塊略高的石頭上，他扭頭看了一眼葉靈汐的方向，嚮導閣下睡得很沉，毯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個腦袋，很可愛的睡姿。
確定嚮導閣下無恙，他也閉上眼睛養神。
睡眠對高污染哨兵來說是奢侈的，在濁氣的侵蝕下，他們的精神圖景和身體，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抑制劑只能起到一些緩解的效果，更何況，他們的抑制劑緊缺的厲害，每個人都是以最低劑量使用。
這樣的劑量，只能保證他們意志清醒，在短時間裡不至於狂化……
蝕骨的疼痛在腦海里炸開，仿佛在啃食靈魂。
12個高污染哨兵，幾乎每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承受這樣的痛苦。
裴燼靠在一棵枯樹旁，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寂梟仰躺在距離裴燼不遠的地方。
凜川背靠著一塊石頭，像是入定了一般，呼吸也平穩下來。
這是屬於哨兵的休息方式，無法真正入睡，但身體需要休息。
只有冥洲，依舊保持著那個坐姿，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起，背靠著一塊石頭，眼睛閉著，耳朵始終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他是SS級哨兵，五感比其他哨兵要更加敏銳一些。
雲層遮住血月，天最黑的時候。
葉靈汐的眼睛，悄無聲息地睜開了。
她沒有動，就那麼在毯子裡躺著，眼珠緩緩轉動，借著微弱的光線觀察周圍。
時七，蹲在石頭上，頭靠著膝蓋，睡著了。
裴燼和寂梟，靠在一起，睡著了。
凜川，盤腿坐著，呼吸平穩，應該也睡著了。
其他哨兵，東倒西歪，全都進入了睡眠狀態。
只有冥洲。
葉靈汐的目光落在那個離她最近的身影上。
他背靠著石頭，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應該也……睡著了吧？
葉靈汐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有動靜，才極其緩慢的把手從毯子裡抽出來。
沒有發出聲音。
她又等了幾秒，然後更慢的，一點一點的把身體撐起來。
恆溫毯很輕，幾乎沒有摩擦聲。
她坐起身，回頭看了一眼冥洲。
依舊沒有動靜。
葉靈汐的心臟砰砰直跳，但她努力穩住呼吸，把背包輕輕拎起來，掛在肩上。
然後，她開始往外挪。
一步，兩步，三步……
她不敢站起來，就那麼蹲著，像只夜行的貓，一點一點地往遠處挪。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身後那些哨兵的輪廓越來越模糊，快要被夜色吞沒。
葉靈汐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快了，再遠一點，只要進入那片樹林，她就能……
「嚮導閣下。」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不響，甚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清晰得像是直接響在耳邊。
葉靈汐的身形猛然僵住。
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整個人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她沒有回頭。
不敢回頭。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踩在荒草上，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響，越來越近。
葉靈汐閉了閉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被抓包了。
冥洲走到她身側，停下腳步。
他看著葉靈汐僵硬的背影，看著她緊繃的肩膀，看著她死死攥著背包帶子的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在害怕。
即使背對著他，他也能感覺到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
他放輕了聲音，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嚮導閣下，夜裡不安全，您不要亂跑？」
葉靈汐聽不懂聯邦語言。
雖然身後的語氣很溫和，但她還是很害怕，怕下一刻就會有一道身影突然欺近她跟前，咬上她的脖頸。
她緩緩轉過頭，對上那雙漆黑的眸子。
夜色下，男人臉上的黑色圖騰像是活了一樣，在暗沉的光線里泛著幽冷的光。
她咽了口唾沫，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呵呵呵，我……我就是起來解決一下五穀輪迴的問題，真的，人有三急嘛，呵呵呵……」
冥洲看著她。
他的個人終端開著。
葉靈汐的聲音繼續被收錄著，人工智慧還在分析語言系統的底層邏輯。
幾秒後，一個機械的聲音在冥洲的耳機里響起。
【語言解析進度93%，預計還需要20分鐘可以解析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