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緊閉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僅僅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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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間,姜雨薇的瞳仁短暫地暴露在空氣中,毫無焦距,隨即又重重地合上。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只是稍微波動了一瞬,便又恢復了平緩卻死寂的起伏。
「雨薇?」
傅荊州猛地俯下身。
病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氧氣面罩上隨著呼吸起伏的一層薄薄水霧,證明她還活著。
傅荊州猛地轉頭,視線掃向身後的醫療團隊。
「怎麼回事?」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立刻圍了上來。
聽診器貼上胸口,手電筒扒開眼皮。
一番檢查後,主治醫生戰戰兢兢地直起腰。
「傅總,姜小姐剛才確實有了甦醒的跡象,但這只是因為受到外界刺激後的應激反應,她的身體機能太虛弱,大腦為了自我保護,又強制進入了休眠狀態。」
又是休眠。
傅荊州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這種給了希望又瞬間掐滅的感覺,讓他心底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
他轉過身。
視線落在了角落裡那個身影上。
徐瑤瑤縮在那裡,雙手死死抓著衣角,指節用力到發青。
她低著頭,看不清神情,但渾身散發出的那種死氣沉沉,讓傅荊州覺得極其礙眼。
剛才姜雨薇醒來的那一瞬,她沒有驚喜,只有驚恐。
她在怕什麼?
怕姜雨薇醒了,她就要為當年的事情付出代價?
還是怕姜雨薇醒了,自己就不會再多看她一眼?
不管是哪種,都讓傅荊州覺得噁心。
「滾出去。」
男人的聲音低沉,壓抑著暴戾。
徐瑤瑤渾身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別在這裡礙眼。」
傅荊州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重。
徐瑤瑤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扶著牆,慢慢地挪動腳步。
每走一步,膝蓋上的傷口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但她感覺不到。
這點疼,比起心裡的恐慌,根本不算什麼。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腔里。
徐瑤瑤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順著牆面一點點滑落。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試圖緩解胸口那種窒息般的壓抑感。
醒了。
姜雨薇剛才醒了。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那是醒了。
徐瑤瑤死寂的心底,竟然生出一絲詭異的慶幸。
只要姜雨薇醒了,傅荊州是不是就會放過她?
只要姜雨薇沒事,她是不是就不用贖罪了?
那她是不是可以走了?
去找哥哥。
想到哥哥,徐瑤瑤原本灰敗的眸子裡,終於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只要能離開傅荊州,只要找到哥哥,讓她做什麼都行,照顧一下算什麼?哪怕是給姜雨薇磕頭認,
只要哥哥能活下來。
「咔噠。」
病房的門再次打開。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
徐瑤瑤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抬起頭。
傅荊州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男人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他看著縮在地上的女人。
頭髮凌亂,衣服皺皺巴巴,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
傅荊州心底那股煩躁感更甚。
怎麼?
覺得委屈?
覺得待在他身邊是受罪?
當初如果不把她帶回來,她現在早就被姜家那群人拆得骨頭都不剩了。
姜老爺子是什麼手段,整個京圈誰不知道?
姜雨薇是姜家的掌上明珠,變成了植物人,姜老爺子恨不得把徐瑤瑤千刀萬剮。
如果不是他把人扣在身邊,徐瑤瑤現在還能全須全尾地在這裡跟他擺臉色?
不知好歹。
「你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傅荊州冷笑一聲,皮鞋的鞋尖踢了踢她的腿。
「覺得很委屈?」
徐瑤瑤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不敢說話。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惹怒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
可她的沉默,在傅荊州看來就是無聲的反抗。
就是對他這種安排的不滿。
「徐瑤瑤,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傅荊州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指腹粗暴地摩挲著她下頜脆弱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
「你應該很慶幸是落在我的手裡。」
「如果要是落在姜老爺子手裡,你會死得很慘。」
「你應該感謝我。」
男人湊近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卻讓她感到徹骨的寒意。
「我最起碼留了你一條命。」
留了一條命?
徐瑤瑤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臉。
這張曾經讓她魂牽夢繞,如今卻讓她恐懼顫抖的臉。
是啊。
他是留了她一條命。
可是他讓她生不如死。
他折斷了她的翅膀,打碎了她的尊嚴,把她像條狗一樣圈養在身邊,這就是他的仁慈?
這就是他的恩賜?
徐瑤瑤突然想笑。
她也確實笑了。
喉嚨里溢出一聲破碎的輕呵。
「那...是不是得謝謝傅總啊!謝謝你的不殺之恩。」語氣生疏得厲害。
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傅荊州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緊。
謝謝傅總?
以前她總是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叫他「荊州哥哥」。
後來出了事,她哭著求他,叫他「傅荊州」。
現在,她叫他「傅總」。
這聲「傅總」,聽得他心裡堵得慌。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種無處發泄的憋悶感讓他想要殺人。
她怎麼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是誰給她的膽子?
傅荊州猛地甩開她的臉。
徐瑤瑤的頭偏向一邊,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沒有叫疼,只是靜靜地靠在那裡,像個沒有靈魂的布娃娃。
傅荊州站起身,煩躁地扯了扯胸前的領帶。
領帶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徐瑤瑤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底的惡意瘋狂滋長。
既然她這麼想離開,既然她這麼不稀罕他的庇護。
那他就讓她看看,離開了他傅荊州,她徐瑤瑤是個什麼東西。
在這個京城,沒有他的允許,她寸步難行。
「林君羧。」
一直候在不遠處的特助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傅總。」
傅荊州沒有看林君羧,視線死死地鎖在徐瑤瑤身上。
他在觀察她的反應。
他想看到她臉上的面具碎裂,想看到她驚慌失措地求饒。
「給各大銀行打招呼。」
男人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查查她名下所有的帳戶。」
「不僅是以前的卡,還有最近新辦的,哪怕是只有幾塊錢的存摺,全部給我凍結。」
徐瑤瑤猛地抬起頭。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銀行卡?
那是她賣了奶奶的手鐲的首飾,存進去的。
他要凍結?
「傅荊州!你不能……」
徐瑤瑤想要撲過去,卻因為腿軟再次跌坐在地上。
傅荊州看著她終於有了反應,心底那股暴虐的快感稍微得到了一絲滿足。
但他覺得還不夠。
遠遠不夠。
她不是想跑嗎?
她不是想去找她那個廢物哥哥嗎?
「還沒完。」
傅荊州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他轉頭看向林君羧,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釘在徐瑤瑤的死穴上。
「她所有的有效證件,都給我收了。」
「身份證、護照、港澳通行證,全部拿走。」
「機場、火車站、高鐵站、長途客運站,只要是用身份證購票的系統,全部給我鎖死。」
徐瑤瑤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死灰般的顏色。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破碎的聲音。
他這是要斷了她所有的路。
沒有錢,沒有證件,無法出行。
在這個信息化高度發達的社會,她將寸步難行。
她就像是被困在孤島上的囚徒,四周都是茫茫大海,沒有船,沒有橋。
只能等死。
林君羧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跟了傅荊州那麼多年,見過傅荊州在商場上殺伐果斷,見過他對待競爭對手的冷酷無情。
但從來沒有見過他對一個女人用這種手段。
這不僅僅是封殺。
這是要把一個人徹底從社會層面上抹殺。
沒有經濟來源,沒有身份證明,無法移動。
徐瑤瑤在這個城市,將會變成一個透明的幽靈。
甚至連住旅館都不行,連去網吧都不行。
她只能流落街頭,這是要逼死她啊。
「傅總……」
林君羧猶豫了一下,小聲開口。
「身份證那些就, ,,算了吧?」
「怎麼?」
傅荊州側過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讓人膽寒的戾氣。
「你也想教我做事?」
林君羧背脊一涼,立刻低下頭。
「不敢。」
「那就去辦。」
傅荊州轉過頭,不再看林君羧,而是再次看向地上的徐瑤瑤。
「還有。」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更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通知警察局。」
「如果有人去掛失補辦徐瑤瑤的身份證。」
「一律不予受理。」
「理由隨便找,系統故障,資料審核不通過,什麼都行。」
「我要讓她手裡這張身份證,變成唯一的廢卡。」
「一旦丟失,永無補辦的可能。」
徐瑤瑤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指甲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她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抽乾了。
肺部火辣辣地疼。
這就是傅荊州。
這就是她愛了那麼多年的男人。
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的軟肋在哪裡,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最痛。
他不僅僅是要困住她。
他是要毀了她。
徹底地、不留餘地地毀了她。
「為什麼……」
徐瑤瑤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礫。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姜雨薇變成那樣,真的不是我推的……」
「為什麼你們都不信我……」
傅荊州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裡並沒有預想中的痛快。
反而更加煩躁。
又是這句話。
不是她推的。
所有證據都指向她,監控錄像解釋,婚紗店老闆怎麼說?
姜雨薇倒在血泊里,她站在旁邊。
這還需要怎麼信?
「夠了。」
傅荊州不想再聽她的辯解。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價值連城的百達翡麗。
「林君羧,現在就執行。」
「一分鐘之內,我要看到結果。」
林君羧不再猶豫,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操作起來。
發送指令。
確認授權。
系統對接。
短短几十秒。
徐瑤瑤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那是簡訊提示音。
在這死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徐瑤瑤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屏幕已經碎裂的舊手機。
屏幕亮起。
是一條銀行發來的簡訊。
【尊敬的客戶,您的帳戶(尾號4589)因異常交易已被凍結,如有疑問請前往櫃檯諮詢。】
緊接著。
第二條。
第三條。
支付寶、微信支付、甚至連那張只有幾百塊錢的社保卡關聯帳戶。
全部收到了凍結通知。
手機還在震動。
每一次震動,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徐瑤瑤的天靈蓋上。
所有的錢。
都沒了。
全沒了。
傅荊州看著她盯著手機屏幕發呆的樣子,冷漠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徐瑤瑤。」
「這就是你惹怒我的代價。」
「在這個地方,只要我想。」
「你連乞討的資格都沒有。」
林君羧站在一旁,看著平板上反饋回來的一個個綠色的「執行成功」字樣,只覺得手心冒汗。
太狠了。
這真的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他偷偷看了一眼徐瑤瑤。
那個女人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只是死死地握著那個手機,屏幕的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鮮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滴在白色的地磚上。
觸目驚心。
但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她慢慢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應該充滿淚水的眼睛裡,此刻卻乾涸得可怕。
沒有光。
沒有恨。
甚至沒有焦距。
就像是……病房裡那個植物人一樣。
林君羧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眼神,他在那些心存死志的人身上見過。
那是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後的死寂。
傅荊州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
但他並沒有在意。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徐瑤瑤又一次的苦肉計。
她最擅長這個。
以前只要她受一點委屈,就會用這種眼神看著他,讓他心軟。
但現在,他不會了。
「把她的證件收了。」
傅荊州最後下了一道命令,轉身就走。
「今天晚上,,,把她關小黑屋,讓她好好反省一下,我在車上等你。」
林君羧硬著頭皮走到徐瑤瑤面前。
「徐小姐……得罪了。」
他伸出手。
徐瑤瑤沒有反抗。
她像個木偶一樣,任由林君羧從她的包里翻出身份證和護照。
林君羧拿到證件,看了一眼徐瑤瑤那還在滴血的手,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安慰的話,或者是勸說的話。
徐瑤瑤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