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沂就這麼在猴群里住了下來。
牧箏只覺得他這人話少，面冷，整天板著一張臉，往樹屋門口一杵，跟根柱子似的。
小猴子們見著除了牧箏之外的沒毛兒猴子，新鮮得不行，成群結隊地蹲在他附近圍觀，吱吱喳喳議論個不停。
有幾隻膽子大的，湊過去扯他的衣角，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嗯......應該是沒敢動，這小猴子要是哭兩聲，下一秒他就會被大猴子們手撕了。
那隻小猴子見他不趕，膽子更肥，順著他的腿就往上爬。
牧箏在對面樹杈上看著，差點笑出聲。
堂堂元嬰劍修，被一隻小猴子騎在脖子上，臉都黑了，偏偏記著她說的話，不敢動手，只能僵著脖子站在原地。
最後還是牧箏看不過去，吹了聲口哨，把那隻小猴子叫了回來。
」你倒是沉得住氣。」牧箏跳下樹杈，丟給他一顆靈果。
白燼沂接住，看了她一眼：」沉穩是一個劍修的基本功。」
牧箏挑了挑眉，這人身上也沒有口袋啊，怎麼還裝起來了？
兩人就這麼和平相處了下來，白燼沂話雖不多，可該問的也沒少問。
他問牧箏怎麼進的秘境，問她在猴群待了多久，問天元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牧箏一一答了，又順著他的話頭追問：」你是在秘境突破的元嬰？」
白燼沂沉默了一會兒，才艱難開口：」我是飛升到一半，被令牌拉進這個秘境裡來的。」
他說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如今連出去會落在哪一界我都不知道，算不算飛升成功我也不知道。」
牧箏聽得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真倒霉。」
倒霉熊下一季主演的位置，她願意拱手讓給對方。
她還真沒見過這麼倒霉的人，十歲意外淪落到只有獸類的蠻荒界，好不容易修煉到可以飛升中界，結果飛升到一半被拉入秘境。
她默默後退兩步，得離他遠點，可別把壞氣運帶給她。
白燼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是牧箏頭一回見他笑。
他笑起來眉眼舒展，有些書生意氣，跟平時那副冷臉判若兩人：」沒辦法，我好像確實氣運差了些，已經習慣了。」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搭著伴，倒也不悶。
牧箏教他怎麼跟猴子相處，他幫牧箏搬蜂窩、摘果子。
小猴子們漸漸也不怕他了，有一隻還學著牧箏的樣子，往他懷裡塞果子。
兩人漸漸熟悉起來，牧箏旁敲側擊地問過他家裡的情況，白燼沂只說」離家早，記不清了」，問急了，他就拿話岔開。
牧箏問不出個所以然，更是沒敢透露自身情況。
白燼沂這邊，心裡也是亂糟糟的。
他跟牧箏處得越久，那股親近感就越壓不住。
一開始他還當是什麼迷惑人的手段，可這猴群里，除了牧箏，誰也沒對他動過手腳。
他自認修為在她之上，真要有什麼邪門手段，他早就察覺得到。
那應該不是術法，也不是幻象，就是純粹的一股親近，說不上來。
他也試著冷過臉，離她遠些，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她在樹杈上啃果子的樣子，蹲在水邊洗手的背影，都能讓他莫名覺得可愛。
像他小時候從錦家小子那裡搶來的那隻幼虎一樣，看著就老想摸摸它的耳朵，捏捏它的爪子。
直到這天午後，他蹲在水邊，給一隻小猴子洗澡。
小猴子在淺水裡撲騰，濺了他一身水，他抬手抹了把臉，低頭看見水面上一張模糊的臉，忽然愣住了。
水裡那張臉，眉眼跟對面樹杈上那個人，有幾分相似。
他猛地抬起頭。
牧箏正蹲在樹杈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啃著果子，感覺到他的目光，低頭看過來：」怎麼了？」
」沒什麼。」
白燼沂垂下眼，心裡卻翻江倒海。
像，太像了！
他一直覺得牧箏有些似曾相識，沒想到是和自己眉眼有三分相似。
也怪他在蠻荒界待太久了，周圍全是獸類，平日裡他根本不在乎形象，光著膀子到處跑都正常，更是不會去照鏡子，關注自己長大後的樣貌。
小時候常聽人誇他眉眼長得像小叔。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小叔的樣貌，發現牧箏眉眼應該更像女版的小叔，而不是他。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年他才四五歲，小叔跟他說文音仙子有孕了，他要當哥哥了。
他高興得不得了，後來天天吵著要去看妹妹，小叔卻總是搖頭，說妹妹身子弱，在紫鹿仙山養著，得等她長大些才能見。
可他還沒等見著妹妹的面，就被卷進了那個秘境。
在莽荒界的頭幾年，他經常夜裡做夢，夢見爹娘，夢見白家，夢見小叔......也夢見面容模糊的妹妹跟在他身後，追著喊他哥哥。
可他醒過來，四周只有獸吼聲，山風灌進破爛的樹洞裡，吹得他心都涼了。
他忍不住抬頭仔細看牧箏的五官樣貌，越看越心驚。
眉眼像小叔，下半張臉也有幾分像文音仙子，甚至臉型輪廓上還能看到兩分祖母的影子！
而且她也姓牧！
可小叔明明說妹妹被牧家放在在紫鹿仙山養身體，怎麼會出現在天元界這個下界？
難道是當年那個秘境把妹妹也卷了進去，把她甩到了天元界呢？
可也不對啊，紫鹿仙山距離秘境甚遠，妹妹一個身體不好的小孩，怎麼會被帶去那裡？
白燼沂的手指忍不住捏緊了，不小心扯疼了小猴子，趕緊伸手安撫。
他抬眼看牧箏，張了張嘴，到底沒問出口。
萬一不是呢？
他還是不太相信，也不願意相信妹妹會在下界長大。
他是出了意外，可妹妹應該是被牧家和白家捧在手心裡長大才對。
而且......如果他認錯了人，妹妹以後知道了會不會難過？
會不會不喜歡他，只喜歡其他幾個堂兄？
不行，想想他都接受不了！
兩個人隔著半片水潭，各懷心事，都想著怎麼試探對方。
白燼沂把那隻小猴子從水裡撈起來，抖了抖它身上的水，看著對面牧箏離開的背影，忍不住喃喃道：」你......到底是誰？」
月光照在水面上，他把小猴子放到岸上，看著它搖搖晃晃離開，才慢慢站起身。
起身時卻心不在焉，腳下一絆，堂堂元嬰劍修差點摔了個跟頭，被樹枝上的一個小猴子指著吱吱大笑。
這下丟了個大人，可這會兒他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