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顧承安仍睜著眼。
他想起沈南星等他的那些夜。最初，她會在鍋里溫一碗麵，伏在餐桌邊打盹；聽見鑰匙轉動，便揉著眼睛起身。
「回來了？面再熱一下就好。」
後來他回得越來越晚，消息也越來越少。客廳仍留燈，飯菜仍放在桌上，她卻常在孩子房裡睡著。他以為這樣省事，甚至覺得半夜不必應付她的關心。
再後來，飯被收進冰箱，只剩一條「回來自己熱」。他當時嫌她冷淡，從沒想過一個人要等多少次，才會終於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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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停在一個冬夜。
外面下著大雨，他臨時加班到凌晨兩點，手機也沒電。推門時，客廳燈全開著，沈南星披著薄毯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剛睡著的小寶。大寶蜷在另一端，手裡還攥著體溫計。
顧承安濕著肩膀進門，先皺了眉。
「怎麼還不睡？燈開這麼亮。」
沈南星抬眼，臉上沒有怒氣，只剩疲憊。
「小寶燒到三十九度，我剛帶他從急診回來。退燒藥吃過了，四點再量一次。」
他解釋手術拖得久、手機沒電。她沒有追究，只把藥和溫度記錄放在茶几上，抱孩子回了房。
那夜沒有爭吵，他便以為事情過去了。
多年後再回想，他才拼出自己沒看見的部分。沈南星大概先在雨里叫車，再獨自抱著發燙的小寶去急診，還要牽住被嚇醒的大寶。候診、繳費、取藥，她一個人走完所有流程，回家後連濕外套都沒來得及換。
而他進門時，只看見電燈和凌亂的客廳。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沈南星熬到四點量完體溫，又在七點替大寶準備早餐。他經過餐桌，甚至沒有翻一眼她寫下的溫度記錄。
體溫記錄上那幾行數字，他到現在也記不起具體數值，只記得自己第二天照常出了門。孩子生病、顧母血壓升高、他應酬喝醉，每一次突發狀況都由沈南星接住。她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亮得太久，所有人便忘了燈也需要人照看。
顧承安坐起身，在聊天框裡輸入：「以前辛苦你了。」
五個字停在屏幕上，輕得近乎敷衍。她失去的工作、十幾年被忽視的疲憊、離婚時遭受的指責，都不是一句遲來的體諒能夠抵消。
他最終清空輸入框。
凌晨三點，護士站電話驟響。急診送來一名突發胸痛的病人，值班醫生敲門請他幫忙。顧承安披上白大褂，快步走向搶救室。
一名年輕護士推著治療車迎面經過。白燈落在她發白的臉上，額角全是汗，她仍一項項核對藥物。那一瞬，他仿佛看見多年前的沈南星。
他們曾在同樣的走廊里離得很近。
他卻從未真正理解她經歷的夜。
搶救床旁，家屬不停追著醫護人員確認情況。年輕護士一邊連接監護儀，一邊安撫老人坐下，手上動作沒有亂。顧承安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鬢角，忽然記起沈南星回家後也曾這樣疲憊。可一進顧家，她的專業便像被抹掉，只剩兒媳、妻子和母親的身份。
搶救室門合上，家屬焦急地等在外面。顧承安戴好手套，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病人。直到天色泛白，患者情況穩定，他才從急救區出來。
搶救結束後，他在洗手池前沖了很久。水聲蓋住走廊的腳步，他抬頭看見鬢角幾根白髮，擰緊了水龍頭，白大褂袖口還沾著水。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值班室里沒有等他的人，手機屏幕也安安靜靜。
顧承安沒有再打開沈南星的聊天框。交班單送到手邊，他低頭簽字，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
南星小院此刻大概也亮了燈，孩子要起床，早餐要上桌。那裡的日子會照常往前，不再等他。
他把表交回護士，走到門口，又回身關掉值班室那盞亮了一夜的燈，才獨自轉身去了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