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建結束後的午後,小院難得清靜。李淵去書吧取落下的文件,經過廊下時,聽見沈南星在後院接電話。
「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不借。」
他腳步一頓。前方只有一根廊柱遮擋,繞過去便會與她撞個正著。電話里的內容無意間落進耳中,另一端的聲音尖銳而模糊。
沈南星背對走廊,手裡還握著花鏟。
「生活費按月給了,體檢也是我提前約的。表弟買房不是我的義務。」
她停了很久,肩背依然挺直。
「不要再拿冷血壓我。真不管你們的人,不會做這些。」
李淵沒有繼續靠近。他見過她接待客人的溫和,處理惡意差評的鎮定,也見過她陪孩子時的耐心。此刻的沈南星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不肯斷,也沒有地方松。
電話那邊不知又拋來什麼,她垂下眼,花鏟邊緣陷進濕土。
「我沒錢時,你們也沒有多心疼我。裁員時,你們嫌我拖累顧家;離婚時,你們怪我不知足;孩子不在身邊時,你們認定是我自找。如今我剛把日子過穩,你們又要我替親戚填首付。」
尾音終於有一點抖。
「媽,我也是人,不是誰需要就能一直掏東西出來的工具。」
電話里忽然傳出沈父的聲音。
「誰把你當工具?讓你幫一次親戚,就翻出這麼多陳年舊事。」
「因為每一次都被當成小事。我的難處是舊事,你們的要求卻永遠是眼前的大事。」
沈母搶過手機,音量更尖。
「我們白養你這麼大。」
這句話讓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退了下去。她從小聽著「養你花了多少」長大,好像出生是欠下的債,必須用一生的服從歸還。
忙音響起,她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站了幾秒,才把手機垂下。手背很快抹過眼角,動作短促,像是不許自己失態太久。
隨後她蹲下去扶幾盆被雨水打歪的薄荷。泥土粘在指尖,花盆卻怎麼也擺不正。
李淵退回半步,沒有在她最狼狽時出現。過了幾分鐘,他才從書吧方向重新走來,指節輕敲廊柱。
「南星。」
沈南星回頭,眼眶還紅著,神色已經收好。
「文件落在書吧了?」
「嗯。」
「門沒鎖,你進去拿。」
李淵點頭,卻沒有馬上動。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剛才那段沉默。
「聽見了?」
「一小段。不是故意的。」
她彎了彎唇,笑意很淡。
「也不算秘密,普通家庭里的舊事而已。」
握著花鏟的指節仍在發白。李淵停在兩步之外,沒有把同情變成逼近。
「你不需要向我解釋。」
沈南星怔住。
過去每當別人知道她與父母不和,總要先盤問來龍去脈,再替長輩找理由:年紀大了,不會表達,出發點總是好的。她被迫一次次證明自己確實受過傷,仿佛證據稍有不足,邊界便不成立。
李淵這句話卻把審判直接撤走了。
他也被人催過向前走,知道未經允許的勸解有多沉。沈南星此刻需要的,只是一小段不被要求的安靜。
她低頭撥弄薄荷葉。
「他們覺得我有點錢,就該幫親戚。拒絕了,就是冷血。」
「你不是。」
他的語氣沒有猶豫。
沈南星喉嚨發緊。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李淵看向那幾盆被她反覆扶正的薄荷。
「冷血的人不會固定給生活費,不會管父母體檢,也不會拒絕之後還一個人難受。」
風從後院穿過,薄荷的清涼氣息被吹散。沈南星別開臉,強撐的笑終於鬆了一點。
「你這樣講,我都不好意思繼續裝堅強。」
「那就先別裝。」
她抬眼。
「可以不堅強一會兒。你不想講的事,就先留在自己手裡。」
後院安靜下來。李淵既沒有伸手擁抱,也沒有用安慰填滿空隙,只在原地陪著。沈南星蹲得腿麻,索性在廊階上坐下,花鏟擱在身旁。
「我以前總以為,只要再懂事一點,父母就會看見我的難處。後來才發現,他們習慣了我答應。」
李淵也在另一側坐下,中間隔著一盆薄荷。
「習慣得到,不代表有權一直得到。」
「我連自己到底有多少錢,都不敢告訴他們。」
這句話出口,她沒有繼續解釋。李淵也沒追索,只將紙巾盒往近處推了半寸。
「有些事可以繼續留給自己。」
她確認他眼裡沒有好奇,手指才慢慢鬆開。
「可我每次拒絕,還是會難受。」
「那說明這段關係對你重要,不說明你拒絕錯了。」
沈南星低頭看著泥土,眼淚終於落下一滴。她沒急著擦,任由那點潮意停在手背。李淵把紙巾放到花盆旁,目光轉向院外,替她保留了體面。
片刻後,她自己拿起紙巾,呼吸恢復平穩。
「文件真落在書吧了?」
李淵從口袋裡摸出門卡,神情稍顯無奈。
「真落了。剛才沒有全在找藉口。」
沈南星忍不住笑了一下。
「去拿吧,下午周助理還等著。」
他起身去書吧取回文件,經過她身邊時只放慢了一步,又回頭把歪斜的花盆扶正,把選擇留在原地。
沈南星坐在廊階上,看見那盆薄荷終於穩穩立住。被人看見傷口並沒有想像中難堪。至少這一次,看見的人沒有伸手去按,也沒有要求她證明那真的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