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顧承安在醫院裡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查房時,住院醫向他確認一個病人的用藥調整,他竟然停頓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護士拿來檢查單讓他簽字,他看了兩遍仍覺得眼前發花。科室主任皺眉提醒他注意狀態,他只解釋昨晚沒睡好。
他確實沒睡好。
林詩予搬去客房後,家裡安靜得像結了冰。顧母早上知道這件事,又在廚房裡罵了半天,抱怨林詩予脾氣大,不懂體諒男人。顧承安聽得煩躁,卻沒有力氣反駁。
他不是不知道母親有問題。
只是過去,他習慣了讓妻子承受這些問題。
從前是沈南星。
現在是林詩予。
而他自己,總是站在中間重複「算了」「別計較」「我媽年紀大了」。
這些話曾經從他嘴裡出來得太順,順到他忘了聽的人會有多冷。
下午門診結束後,顧承安坐在辦公室里,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他幾次想打開短視頻,最終又按滅。可越是不看,腦子裡越是浮現南星小院的畫面。
沈南星站在溪邊,指揮師傅裝護欄。
沈南星蹲下來陪著小寶,眼神溫柔又堅定。
沈南星在評論區回應客人建議,語氣平和,沒有半點從前在顧家那種小心翼翼。
他發現,離開他以後,她並沒有垮掉。
不僅沒有垮,還比從前更亮了。
這個認知讓顧承安很難受。
不是因為他希望她不好,而是因為她的好,反過來證明了她過去的不好,和他有關。
同事敲門進來,遞給他一份會診申請。
「顧醫生,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顧承安回過神。
「沒事。」
同事翻著會診單,語氣隨意:「最近網上那個南星小院挺火的,我老婆還想周末帶孩子去。聽說老闆以前也是醫療系統的?」
顧承安手裡的筆猛地一頓。
同事沒注意他驟然僵住的手,繼續翻著會診單:「那個老闆處理差評挺厲害,條理清楚,又不賣慘。現在很多親子群都在夸。」
顧承安低頭簽字,聲音有些僵。
「是嗎?」
「是啊。」同事笑,「現在這種能好好做事的民宿不多。看視頻老闆人也挺溫柔,兩個孩子養得很好。」
兩個孩子養得很好。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顧承安心裡。
孩子曾經在他身邊。
離婚那天,因為沈南星沒有穩定收入,兩個孩子都跟了他。那時他甚至覺得這是理所當然。沈南星一個被裁員的女人,拿著二十萬補償,怎麼養兩個男孩?他是醫生,有房,有父母幫忙,孩子跟他更穩定。
可後來呢?
他忙於工作,父母年紀大又帶著情緒,林詩予不願意接手兩個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孩子在顧家越來越沉默。大寶學會看臉色,小寶哭著找媽媽。最後沈南星爭取撫養權時,他竟然鬆了一口氣。
他把那叫「為了孩子好」。
可現在回頭看,那裡面有多少是他自己的逃避?
顧承安把簽好的會診單遞迴去。
同事離開後,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久久沒有動。
林詩予昨晚逼他解釋,為什麼關注沈南星。
他答不出來。
現在他仍然答不出來。
因為答案太難堪。
他關注沈南星,是因為她變好了;她變好,又讓他看見自己曾經對她有多不好。
晚上回到家,林詩予坐在客廳,顯然還在等他。
林詩予抬眼看向他:「你想好怎麼解釋了嗎?」
顧母也在旁邊,臉色很不好。
顧承安脫下外套,聲音疲憊。
「我真的只是看孩子。」
林詩予笑了一下。
「你自己信嗎?」
顧承安沉默。
顧母立刻站出來。
「詩予,你別沒完沒了。承安看孩子怎麼了?大寶小寶本來就是他的兒子。他看看前妻那裡孩子過得怎麼樣,有什麼錯?」
「看孩子沒有錯。」林詩予盯著顧承安,「可他看的是孩子嗎?」
顧承安終於有些惱了。
「那你想讓我說什麼?說我不該看?說我以後不搜了?可以,我答應你。」
林詩予看著他,眼裡沒有半點輕鬆。
「你以為問題是搜索記錄?」
顧承安一怔。
「問題是你心裡有個位置,從來沒清乾淨。」林詩予一字一句,「你不愛我到可以站在我這邊,也不愛她到當初願意保護她。顧承安,你最愛的可能只有你自己。」
客廳瞬間安靜。
顧承安臉色蒼白。
這句話太狠,也太准。
他想反駁,卻像被人掐住喉嚨。
林詩予紅著眼回了客房。
顧母氣得罵她沒教養,顧承安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站在客廳里,第一次被迫直面一個事實。
也許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真正學會愛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