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南星小院,最舒服的是下午。
上午的太陽把青石板曬乾,草葉上的水珠卻還沒有完全散,風從山坡那邊吹下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院子裡有客人坐在廊下看書,也有人帶著孩子去後山拍照,廚房那邊傳來蒸南瓜和烤紅薯的香味,日子像一鍋小火慢燉的粥,不急不躁。
沈南星難得沒有被訂房消息和食材清單絆住腳。
兩個保姆一個在廚房幫忙,一個去整理剛退房的房間,林嘉在前台核對下午入住的客人。她看了一眼時間,索性把手機調成靜音,沖院子裡喊:「大寶,小寶,想不想去溪邊玩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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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第一個從樹屋底下鑽出來,手裡還捏著那隻被他畫過好幾遍的恐龍。
「去!我要放紙船!」
大寶比弟弟穩重些,先看了看沈南星手裡的小水桶和毛巾,又提醒:「媽媽,你昨天說溪邊不能跑。」
「對。」沈南星點頭,「所以今天我們只在淺水邊玩,誰跑誰就回院子寫暑假計劃。」
小寶立刻把兩隻腳併攏,站得筆直。
「我不跑,我是慢慢走的小恐龍。」
沈南星被他逗笑。她給兩個孩子換上防滑涼鞋,又把備用衣服、毛巾、防蚊噴霧和一小瓶碘伏塞進包里。她做護士久了,出門哪怕只是去門口溪邊,也習慣把可能用上的東西準備好。以前顧家總嫌她小題大做,指責她把醫院那一套帶回家,可現在她不必向誰解釋。她願意穩妥,就穩妥。
民宿旁的小溪不寬,順著竹林邊緣往下流,水淺的地方能看見圓潤的鵝卵石。沈南星買下小院後特意讓人清理過溪邊雜草,又立了兩塊木牌,寫著「兒童需成人陪同」「雨後水急請勿下深處」。她不想把自然弄得像公園,卻更不想讓孩子在美景里冒險。
大寶蹲在淺灘邊摺紙船,小寶用小水槍往石頭上滋水,嘴裡念念有詞,儼然正在給恐龍洗車。沈南星坐在一旁的木樁上,褲腳挽起一點,腳邊放著毛巾。陽光落在她發梢上,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沒有從前在醫院和婚姻里那種緊繃的疲憊。
李淵就是在這個時候從竹林小道走過來的。
他本來只是想出來走走。昨晚睡得不錯,可醒來以後,心口那塊空洞仍然在。他不願回房間對著那隻證件夾,也不願接助理打來的電話,便沿著小院後面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他沒有想到會看見這一幕。
溪水清亮,兩個孩子一個沉穩一個活潑,沈南星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隻小紙船,正耐心地幫小寶把船頭捏尖。小寶嫌她捏得不夠像火箭,大寶在旁邊一本正經地糾正,紙船和火箭根本不是一回事。沈南星也不爭,順著小寶的想像往下接:「那這就是一隻會坐船的火箭。」
小寶笑得前仰後合。
那笑聲撞進李淵耳朵里,讓他腳步停了下來。
不是熱鬧。
他這些年見過太多熱鬧,酒會、年會、商業宴請,滿桌笑聲里未必有幾分真。可眼前這片小溪邊的笑,卻像雨後曬出來的棉被,鬆軟、乾淨、帶著陽光的味道。
沈南星很快注意到他,抬頭招呼:「李先生,出來散步?」
李淵回過神,點了點頭。
「嗯。」
「這邊石頭有點滑,您走小道會安全些。」她語氣自然,沒有過分熱情,也沒有客套到讓人不自在。
李淵的目光從溪水移到兩個孩子身上,聲音很低:「這裡很好。」
沈南星笑了笑。
「是啊,我也是因為這裡才買下這個院子的。城市裡待久了,總覺得人需要一點水聲和風聲。」
她語氣隨意,可李淵聽得很認真。
他站在竹影邊,沒有再往前打擾,只遠遠看著。大寶把一隻紙船放進淺水裡,小寶蹲在旁邊,緊張得像在送一艘大船出海。沈南星一手扶著小寶的肩,一手擋著他不讓他靠得太近。
李淵忽然想起從前,他也曾這樣站在水邊,看妻子給女兒擦汗。那時候他總覺得日子長得很,工作可以忙一點,電話可以多接幾個,家人在那裡等著,他什麼時候回頭都來得及。
後來他才知道,有些回頭,是沒有下一次的。
風吹動竹葉,溪水推著紙船慢慢往前走。
李淵垂下眼,壓住胸口泛起的酸澀,繼續沿著小道走。只是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不遠處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靠近那份熱鬧。
可他也沒有再躲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