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有一個藍色封皮的帳本。
帳本是很多年前買的,封面上印著一隻白色小船。剛開始,她只是用它記房貸和每月開銷。後來孩子出生,帳本里的項目越來越多:奶粉、尿不濕、疫苗、早教、幼兒園、繪本、玩具、補課班、保險、物業費、車險、老人看病。
每一筆都不算特別驚人,可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就像一張看不見邊的網。
那天晚上,沈南星把兩個孩子哄睡後,坐在餐桌前算帳。顧承安還沒回來,婆婆已經睡了。客廳里只開了一盞小燈,桌上攤著帳本、手機銀行和幾張繳費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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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寶的英語班下個月續費,一萬二。
小寶幼兒園要交活動費和餐費,三千多。
房貸這個月七千八。
婆婆前陣子腰疼去檢查,雖然沒大問題,但藥費和理療也花了一千多。
再加上水電、物業、車位、日常買菜、人情往來。
沈南星一筆一筆寫下去,越寫越沉默。
她和顧承安的收入在外人看來不低。一個醫生,一個護士,三甲醫院,聽起來體面又穩定。可只有真正過日子的人才知道,體面不等於寬裕,穩定也不等於沒有壓力。尤其在這個城市,孩子像兩台永遠開著的碎鈔機,房子則像一塊壓在胸口的大石頭。
顧承安回家時,已經快十一點。
他看見桌上的帳本,隨口問:「又在算帳?」
「嗯。」沈南星把手機推給他,「一鳴英語班要續費,小寶幼兒園也要交錢。這個月可能有點緊。」
顧承安脫下外套,坐到她對面,拿起帳本看了看。
「英語班一定要續嗎?」
沈南星抬眼:「你媽說不能停。你之前也說同事孩子都在學。」
顧承安皺了皺眉:「我是說可以學,但也要看經濟情況。」
沈南星沒有立刻說話。
這些年,很多決定都是這樣。要不要買學區房,要不要上補課班,要不要報興趣課,婆婆一句「別人家都這樣」,顧承安一句「為了孩子」,最後執行和省錢的人都是她。
「那你跟媽說停?」她問。
顧承安沉默了。
沈南星低頭笑了一下。
「算了。」她說,「我再想想辦法。」
「你別總這樣陰陽怪氣。」顧承安有些疲憊,「我也不是不管家。」
「我沒說你不管。」沈南星把帳本翻到前一頁,「這個月你給家裡轉了一萬五,房貸刷你的卡。我工資到帳後,付了孩子的雜費、物業、買菜、我媽那邊的人情,還有小寶的藥。剩下的錢,我連買件衣服都要想半天。」
顧承安看著帳本,語氣緩了一點:「我知道你辛苦。」
沈南星聽見這句話,已經沒有太大感覺。
她只是繼續算。
算到最後,帳面上剩下的數字很薄,薄得撐不起任何意外。她忽然想起護士長說的崗位梳理,又想起自己合同工的身份。手裡的筆停在紙上,久久沒有動。
「承安。」她低聲說,「如果有一天我工作不穩定了,怎麼辦?」
顧承安抬頭:「怎麼突然說這個?」
「醫院最近在改革。」
「你們急診不是一直缺人嗎?」顧承安說,「應該輪不到你吧。你都幹這麼多年了。」
沈南星看著他,心裡沒有被安慰到。
幹這麼多年,聽起來像保障。
可她越來越覺得,很多東西不是因為你付出得久,就一定不會失去。
夜深後,顧承安洗漱睡下。沈南星還坐在餐桌前,把帳本重新合上。藍色封皮的小船安靜地停在桌面上,像一艘永遠靠不了岸的船。
她把帳本放進抽屜,關燈前又看了一眼兩個孩子的房門。
房貸、車貸、孩子學費、老人醫療費,還有看不見的中年危機,一樣一樣壓下來。
沈南星站在黑暗裡,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她的人生並不是穩穩向前的。
它只是暫時還沒有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