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駛回家屬區,已近上午九點多。
黃玲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致——整齊的營房、訓練場上奔跑的士兵、晾曬著軍裝的家屬樓陽台。這一切,很快就要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卻又將完全不同。
韓流將車停在家屬樓下。兩人下車,一前一後上樓。
走到門口,韓流掏出鑰匙,卻在插進鎖孔前轉頭看了黃玲一眼,「準備好了嗎?」
黃玲明白他的意思。入伍進修這件事,對這個家庭來說,無疑是一枚重磅炸彈。
她點點頭。
門開了。
劉慶琴正坐在桌邊織毛衣,韓樹青在看報紙,韓琪則懶洋洋地靠在床頭翻著書。聽到開門聲,三人都抬起頭來。
「回來了?」劉慶琴放下毛衣針,目光在兒子和兒媳之間打了個轉,「軍部叫你們去什麼事?這麼一大早的。」
韓樹青也摘下老花鏡,關切地看著他們。
韓流關上門,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水,也給黃玲倒了一杯。這個自然而然的動作,讓劉慶琴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爸,媽,」韓流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軍部找我們去,是關於黃玲的事。」
「黃玲的事?」韓琪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眼神里滿是好奇和一絲幸災樂禍,「她又惹什麼麻煩了?」
「小琪!」韓樹青低聲呵斥。
黃玲沒理會韓琪的挑釁,她在桌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韓流看了妹妹一眼,眼神似乎帶著警告,然後轉向父母:「不是麻煩,是好事。姜副軍長和陳副院長——軍區總醫院的陳副院長,決定特批黃玲入伍。」
「什麼?」劉慶琴停止了織毛衣。
韓樹青也愣住了,「入伍?小玲?女兵?」
韓琪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對,特批入伍。」韓流重複道,「以特殊人才的名義。入伍後,保送她去沈城醫學院進修一年,主攻心外科。回來後在軍區總醫院工作,負責籌建心外科。」
一席話說完,屋裡寂靜下來。
只有牆上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格外清晰。
劉慶琴最先反應過來,「特批入伍?女兵名額多金貴啊!她……她憑什麼?」話一出口,她就覺得不妥,但心裡的震驚和某種說不清的情緒讓她顧不上措辭。
韓樹青扶正眼鏡,仔細看了看兒子,又看看黃玲,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認真。
「這……這是真的?」韓樹青的聲音有些顫,「姜副軍長親自說的?」
韓流點頭,「陳副院長也在場,醫學院那邊已經聯繫好了,破格接收。手續會儘快辦。」
「破格?」劉慶琴的聲音提高了些,「她連高中都沒讀過,醫學院能收?心外科……那是多高深的學問?開胸剖心的事,是她能幹的?」
此刻劉慶琴心裡亂糟糟的。兒媳婦要入伍?要當軍醫?還要學心外科?這在她幾十年的認知里,簡直是天方夜譚。女人家,能識幾個字就不錯了,當軍醫?那是正經醫科大學畢業的人才能幹的事!黃玲?那個撒潑打滾、把她推到的潑婦?
韓琪這時也反應過來了。她猛地從床上跳下來,尖聲道:「哥!你是不是糊塗了?她黃玲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小學都沒畢業,字都認不全,她懂什麼醫?還心外科?別是騙了姜副軍長吧!到時候露了餡,丟的可是咱全家的臉!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
「韓琪!」韓流厲聲打斷她,臉色沉了下來,「注意你的言辭!黃玲的醫學知識是經過省城教授驗證的,她救過姜副軍長愛人的命!這是她能胡說八道的事嗎?」
「我……」韓琪被哥哥的嚴厲嚇住了,但心裡的不服氣更盛,她轉向黃玲,眼神像刀子,「你說!你是不是用了什麼手段矇騙了首長?就憑你?」
「夠了!」一直沉默的韓樹青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臉色鐵青,看著女兒,「越說越不像話!姜副軍長和陳副院長那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能被一個小姑娘矇騙?你當組織上是兒戲嗎?」
韓琪被父親吼得眨了眨眼,但依舊梗著脖子,眼睛瞪得溜圓。
韓樹青喘了口氣,轉向黃玲,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帶著難以置信:「小玲啊,爸不是不信你。只是……這事兒太突然了。你……你什麼時候學的醫?還能讓軍區領導這麼重視?」
這個問題,也是劉慶琴和韓琪想知道的。三雙眼睛齊刷刷盯在黃玲臉上。
黃玲放下手裡的印著紅色的「為人民服務」陶瓷缸子,道:「爸,媽,我是小時候跟村里下放的一位老專家,他是北京大醫院的大夫跟他學的。我給他送過飯,幫他幹過活。他看我機靈,就教過我一些東西。後來他平反回城了,給我留了些書。這些年,我一直自己看,自己琢磨。」
這個解釋,她在心裡推敲過很多次。八十年代初,很多知識分子下放農村,確實有一些人,會教當地聰明孩子知識的。這個理由,雖然不能完全解釋她高超的專業水平,但至少給了個說得過去的出處。
「自己看……就能看成這樣?」劉慶琴還是不信,「那可是要動手術的學問!」
「媽,」韓流接過話,「黃玲搶救李參謀兒子的時候,當時戴醫生都束手無策,是她果斷做的急救,後來診斷也是對的。這次黃阿姨的主動脈夾層,連省城教授都說,發現得再晚一點就沒救了。這兩次,都不是巧合。」
劉慶琴不說話了。
那個她看不起、厭惡的兒媳婦,突然之間,變成了連軍區首長都重視的「特殊人才」。這反差太大了。
韓樹青卻想得更多。他重新坐下,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這是好事。」半晌,他慢慢開口,「大好事。」
「爸!」韓琪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韓樹青擺擺手,示意女兒別打岔:「小玲有這方面的天賦和本事,這是她的造化。現在組織上給了這麼好的機會,特批入伍,保送進修,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這說明什麼?說明組織認可她的價值!」
他看向黃玲,那是一個知識分子對知識和能力的尊重:「小玲,既然組織信任你,給你這個機會,你就一定要珍惜。去了醫學院,好好學,踏踏實實學。心外科是尖端,也是責任,關係到人命,容不得半點馬虎。」
黃玲對上公公的目光,這個家裡,韓樹青或許是最快能接受這件事的人。他退休前是中學教師,對知識和人才有種本能的看重。
「爸,我會的。」她認真點頭。
「老頭子!」劉慶琴急了,「你怎麼就……那是當兵!是去學開刀!那是女人該幹的事嗎?再說,她去了,這家怎麼辦?她要是當了軍醫,以後還能安心跟韓流過日子嗎?倆人都忙部隊的事,這家還像家嗎?」
這才是劉慶琴最深的顧慮。她不懂什麼心外科,不懂什麼人才,她只知道,兒媳婦一旦穿上軍裝,有了自己的事業和前途,就再也不是那個關在家裡生兒育女的農村媳婦了。到時候,兒子還管得住她嗎?這個家,還能是兒子說了算嗎?
韓流聽出了母親話里的深意,他皺了皺眉:「媽,現在時代不同了。女軍人、女醫生多的是。黃玲有這個能力,為國家為部隊做貢獻,是光榮的事。至於家裡……我會安排好的。」
「你安排好?你怎麼安排?你天天在團里忙得腳不沾地,她再去上學、以後去醫院,這家不成旅館了?我跟你爸老了,還能指望誰?」
「媽,我進修就在沈城,離家不遠,周末應該能回來。
韓琪忍不住又插嘴,「進學校,見了世面,認識了那些有文化的醫生教授,還能看得上我們這個家?看得上我哥?」
「韓琪!」韓樹青和韓流同時喝道。
韓琪狠狠瞪了黃玲一眼,摔門出去了。
劉慶琴再次拿起毛衣,低頭一針一針地織,針腳卻全亂了。
韓樹青重重嘆了口氣,對黃玲說:「小玲,別跟你妹妹一般見識。她小孩子脾氣,不懂事。」
黃玲點點頭,心裡想,你們愛誰誰不高興不接受都無所謂,我的前途誰擋著,我就跟誰干。
韓流看著這個他無比陌生的黃玲,內心有著不解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