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幹完了。我可以繼續去錄戀綜了嗎?」
蘇晨扯了一下黑色速干背心的下擺。
刑警隊長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塊破抹布。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遊樂園早被全面封鎖。
外圍拉起三道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幾輛救護車亮著藍燈衝進園區。
滿地狼藉。遍地哀嚎。
這哪還能錄什麼戀愛綜藝。
半小時後。
兩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被四輛閃著紅藍警燈的警用摩托夾在中間。
警笛開道。大張旗鼓駛出遊樂園大門。
車廂里,老李抱著攝像機。鏡頭蓋扣得死死的。
他看著窗外的警車。腦子發木。
拍個戀綜,混上了省級重案特批護衛。這牛夠他吹到退休。
事情過去整整兩天。
這兩天,南城的天翻了。全國的網絡也炸了。
市局連夜發布紅頭文件。
特大跨省拐賣兒童網絡覆滅。六名嫌疑人全部落網。
五個被灌了乙醚的孩子,搶救後脫離生命危險。
案情通報沒有隱瞞。清清楚楚印著蘇晨的名字。
央視晚間新聞給了足足三分鐘專欄。
第三天。早晨八點。
南城西郊。高檔別墅區。
這裡依山傍水。平時連個按汽車喇叭的都找不著。安靜得只聽見鳥叫。
「噼里啪啦——」
一掛一萬響的大地紅鞭炮。毫無預兆地在柏油路面上炸開。
刺鼻的火藥味沖天而起。白煙瀰漫。
震耳欲聾的爆竹聲,把路邊景觀樹上的麻雀全嚇飛了。
緊接著。是銅鈸和紅皮大鼓的敲擊聲。
「哐!哐!咚咚咚!」
三輛黃海牌大巴車,大搖大擺停在《心動頻率》劇組的鐵門外。
車門拉開。烏壓壓的人群涌下來。
不是拿鋼管的僱傭兵。不是拿鐵鍬的村霸。
是一群穿著舊襯衫的普通老百姓。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也有穿工裝的漢子。
他們手裡舉著七八面兩米多長的紅底金字錦旗。
黃色的穗子在晨風裡直晃。
錦旗上燙著明晃晃的大字。
「當代青天,救我兒命。」
「打拐英雄,恩重如山。」
別墅區門口的幾個高級保安看傻了。
手裡捏著橡膠棍。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這群人根本不理保安。直接堵死了那兩扇雕花鐵門。
別墅一樓大廳。
總導演王剛正坐在實木餐桌前。
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
「砰砰砰!」
外面的鞭炮聲混著銅鑼聲傳進來。震得窗玻璃嗡嗡直響。
王剛的手猛地一抖。
「噹啷。」
白瓷碗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黃澄澄的米粥濺在他腳背上。燙得發紅。他根本感覺不到。
那張胖臉瞬間退去血色。白得像一張A4紙。
「又來了……又來要命了!」
王剛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翻下來。雙手抱頭。
直接鑽進寬大的實木餐桌底下。肥胖的身體擠在桌腿中間,抖得像個篩子。
這半個月的毒打,讓他患上了重度PTSD。
聽到動靜,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黑道買兇殺上門了。
「報警!快報警!」
王剛縮在桌子底下。衝著外面的場務嘶吼。嗓音劈叉。
客廳角落。
王楚正坐在沙發上背台詞。
聽到砸門聲。他手裡的台本掉在地上。
整個人像個受驚的兔子。從沙發上彈起來。
衝到沙發後面。抓起一個布藝抱枕擋在臉前。雙腿發軟。
李萌嚇得尖叫一聲。捂著耳朵蹲在樓梯口。
整個劇組亂作一團。
一個安保人員滿頭大汗地從玄關跑進來。手裡拿著對講機。
「王導!王導你在哪!」保安扯著嗓子喊。
王剛從桌子底下伸出半個胖腦袋。
「來……來多少人?帶槍沒?」他結巴著問。
保安大口喘氣。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沒槍!是送錦旗的!敲鑼打鼓送錦旗的!」
保安指著大門方向。
「全是家長!遊樂園救下來的那幾個孩子的家長。還帶了幾十個市民。」
「把大門堵死了。說今天見不到蘇神,死都不走。」
別墅里死一般安靜。
王剛張著大嘴。
他雙腳並用。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米粥渣子。
「送錦旗的?」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臟慢慢落回肚子裡。
王楚從沙發後面站起來。扔掉抱枕。
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西裝衣角。尷尬地乾咳兩聲。
二樓的木樓梯上,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蘇晨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淺灰色的休閒長褲。
頭髮剛洗過,還掛著點水汽。
「開門。」
蘇晨走到玄關。看了保安一眼。聲音發沉。
保安趕緊點頭。拿出遙控器。按下大門開關。
「嘎吱——」
厚重的雕花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陽光夾著濃烈的火藥味。湧進別墅前院。
跟拍PD老李反應最快。
他早把攝像機扛在肩上。按下錄製鍵。
紅燈閃爍。鏡頭死死跟在蘇晨的背影后面。
直播間剛剛開啟。在線人數直接衝破八千萬。
蘇晨邁開腿。走下門廊的青石台階。
門外的喧鬧聲。在鐵門打開的瞬間,戛然而止。
大巴車旁邊擠著上百號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六對夫妻。有的還攙扶著老人。
他們手裡緊緊拉著幾個孩子。
遊樂園裡那個四歲的小男孩。認出了蘇晨。
旁邊一個穿著舊工裝的漢子。眼眶瞬間通紅。血絲布滿眼白。
漢子手裡的銅鑼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一句寒暄。
漢子雙腿一彎。
「撲通!」
重重跪在堅硬的柏油路上。膝蓋骨磕出悶響。
像是一個信號。
他身邊的妻子。身後的老人。一排十幾個人。齊刷刷跪了下去。
「恩人啊!」
漢子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
哭聲撕心裂肺。帶著找回骨血的絕望與狂喜。
哭喊聲連成一片。在別墅區上空迴蕩。
蘇晨站在台階上。腳步生生釘死。
他面對衝鋒鎗連眼皮都不眨。
但看著這十幾張布滿淚水、磕在泥地里的臉。他眉頭死死皺成一團。兩道褶子卡在眉心。
他平生最怕這種煽情場面。雙手僵在身側。放哪都不對。
蘇晨轉過頭。求助般地看向身後的玄關。
林清寒穿著白襯衫。站在木門邊。
她看著手足無措的蘇晨。抬起白皙的手。掩住紅唇。
她輕笑出聲。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明媚到極點的笑容。
「蘇神探。」
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調侃。
「自己惹的債,自己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