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
四合院的青磚牆被照得發亮,牆角的野花開了一茬又一茬,年年如此,歲歲照舊。
院子裡的雞叫了第三遍。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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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太陽曬屁股了!起來吃飯!」
這嗓門,中氣十足,響徹半條胡同。
連南鑼鼓巷口賣豆腐腦的老頭都聽見了,抬頭嘟囔一句:」賈家那口子又喊上了。」
林辰睜開了眼。
他躺在那張老木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薄被。
修元嬰,悟天道,參萬法,鎮國運——這些事他做了十幾年。
但每天早上把他從打坐中喊醒的,永遠是賈張氏那一句」太陽曬屁股了」。
百試百靈。
比任何鬧鐘都好使。
林辰笑了。
嘴角那點弧度很淺,但眼睛裡有光。
他推開門,陽光撲了滿臉。
院子已經活了。
賈張氏端著一碗蘿蔔湯,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往他門檻上一蹲。
」蘿蔔湯!趁熱喝!涼了我可不熱第二回!」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
還是蘿蔔湯。
白蘿蔔切成塊,湯色寡淡,飄著幾粒蔥花,熱氣裊裊。
這碗湯,他喝了十幾年了。
從第一天搬進四合院,賈張氏端給他的就是蘿蔔湯。
中間換過嗎?
沒有。
從來沒有。
賈張氏的菜譜就跟她的脾氣一樣——說一不二,雷打不動。
傻柱從灶房探出頭來,圍裙系得歪歪扭扭,手裡還拿著鍋鏟。
」媽,您那蘿蔔湯放了幾年了?能不能換個花樣?」
賈張氏眼一瞪:」蘿蔔怎麼了?蘿蔔養人!」
」你看林辰喝了十幾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傻柱嘴角一抽,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他媽了。
在這個四合院裡,賈張氏說蘿蔔養人,那蘿蔔就得養人。
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林辰接過碗,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
嗯。
還是那個味。
淡得幾乎沒有味道,但又莫名讓人覺得踏實。
或許蘿蔔湯本就不該有什麼花樣。
該是什麼味,就是什麼味。
就像這個院子,就像這些人。
閻埠貴蹲在門口,背對著眾人,嘴裡念念有詞。
」一片、兩片、三片……」
他在數瓦片。
沒錯,數瓦片。
閻埠貴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記帳,什麼都能記。
家裡的開銷記,鄰里的紅白喜事記,連四合院房頂上有多少片瓦都記。
每天早上數一遍,少一片都不行。
」……三十七、三十八……」
忽然,他猛地一愣。
」不對。」
」少了?」
」誰動了我瓦片?!」
他霍地站起來,四處張望,那架勢跟抓賊似的。
賈張氏翻了個白眼:」閻老師,您那破瓦片有誰稀罕?你倒貼錢都沒人要!」
閻埠貴不服氣:」那也是四合院的集體財產!我這個記帳的有義務監督!」
」監督什麼監督?上回你監督出一塊多出來的瓦片,高興了三天,逢人就說'四合院增值了',增值了嗎?」
閻埠貴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他低頭又數了一遍。
」……三十八。」
」哦,是我數錯了。」
他心滿意足地蹲回去,掏出小本子記上:」今日瓦片數:三十八。與昨日持平。」
許大茂從院子那頭晃過來,手裡舉著一台嶄新的收音機。
不是那種老式的大塊頭,是新款的,帶短波的那種。
他嘚瑟得恨不得把收音機頂在頭上。
」各位各位!看見沒?新買的!帶短波的!能聽好幾個台!」
他把收音機湊到閻埠貴耳邊,擰開開關。
」滋滋——」
電流聲。
然後是一段樣板戲的旋律。
許大茂搖頭晃腦:」怎麼樣?這音質!這清晰度!」
閻埠貴面無表情地掏出小本子:」今日許大茂收音機響聲分貝——估計八十以上。建議降低音量,以免影響鄰里關係。」
許大茂一巴掌拍過去:」你能不能不記這些亂七八糟的?」
閻埠貴理直氣壯:」我這叫生活記錄!將來都是歷史資料!」
」你那破本子將來能進博物館?」
」怎麼不能?萬一呢?」
賈張氏在旁邊聽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們倆一天到晚吵,吵了十幾年了還沒吵夠?」
許大茂嘿嘿一笑:」賈嬸,這不是熱鬧嘛。」
」四合院不吵還能叫四合院?」
賈張氏冷哼一聲:」吵歸吵,別耽誤我蘿蔔湯。」
」林辰你喝完了沒有?碗還我。」
林辰把碗遞迴去。
湯喝得乾乾淨淨。
賈張氏接過碗,滿意地點點頭,嘴上卻不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明早還是蘿蔔湯。」
」你要是想換花樣,趁早別想。」
林辰笑了笑:」好。」
賈張氏哼了一聲,端著空碗走了。
背影在陽光下拉得老長,頭髮雖然花白了,但走路帶風,腰板筆直。
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七十多的老太太。
當然,她自己說的是:」我這身板,再活二十年不成問題!到時候你們一個個都得給我送終!」
然後所有人都閉嘴了。
誰敢接這話?
這時候,傻柱的兒子棒棒從屋裡跑出來,四五歲的孩子,虎頭虎腦,跑到林辰跟前,仰著腦袋看。
」林辰爺爺!」
林辰低頭:」嗯?」
」你會飛嗎?」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傻柱在灶房裡豎起了耳朵。
許大茂收音機的聲音都小了幾分。
閻埠貴的筆停在半空。
林辰蹲下來,跟棒棒平視。
」你為什麼這麼問?」
棒棒撓撓頭:」我爸說你是厲害人物,會飛。」
」真的嗎?」
林辰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不會。」
」爺爺不會飛。」
」爺爺就是住在這個院子裡的。」
棒棒眨眨眼,似懂非懂,然後就跑了——跑去找閻埠貴爺爺的瓦片玩去了。
」棒棒!別動我瓦片!」
」那是三十八號!很重要的!」
院子裡又熱鬧起來了。
傻柱端著菜從灶房出來:」吃飯了!今天炒了醋溜白菜,誰愛吃誰吃!」
賈張氏又端著一碗蘿蔔湯從屋裡出來:」我這也有!」
傻柱崩潰:」媽!都說了別再做蘿蔔湯了!」
」蘿蔔怎麼了?」
」蘿蔔養人!」
」你看林辰……」
」行行行!蘿蔔養人!我認了!」
許大茂舉著收音機從旁邊路過:」今晚放新片子!《地道戰》!各位記得來看啊!」
閻埠貴立刻掏出本子:」今日觀影活動——《地道戰》。預計到場人數……」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記?」
」不能。」
林辰靠在老槐樹下,手裡端著第二碗蘿蔔湯——是賈張氏硬塞過來的,說」喝完這碗算你今天的份」。
陽光從頭頂的老槐樹漏下來,光斑落在碗裡的蘿蔔湯上,一晃一晃的。
老槐樹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反正比四合院裡所有人都老。
林辰來的時候它就這麼大,現在還是這麼大。
樹幹上被孩子們刻的痕跡已經模糊了,但還隱約能看到。
他靠在樹幹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賈張氏追著棒棒喊:」別跑!摔著了可沒人管你!」
傻柱在灶房裡罵罵咧咧:」誰把我的醋藏了?閻埠貴是不是你?」
閻埠貴頭也不抬:」我記一下你家醋的使用頻率而已。」
」使用頻率關你什麼事?!」
許大茂把收音機音量調到最大,樣板戲的唱腔在院子裡迴蕩。
吵。
是真吵。
但吵得熱鬧。
吵得讓人覺得活著。
林辰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磚地面。
龍脈在地下安靜地流淌。
他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因為龍脈早已經跟他融為一體。
就像這棵老槐樹的根,深深扎進泥土裡,和這片土地長在了一起。
國運如星河,鋪展開去,籠罩著萬里山河。
龍國越來越強了。
工廠的煙囪在冒煙,學校的讀書聲在響,科研院所的燈光徹夜不滅。
這些事情,林辰不需要去看。
他只需要在這裡坐著,喝著蘿蔔湯,守著這個院子。
存在本身就是屏障。
他在,則國穩。
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驚天動地的事他早就做完了。
現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活著。
在這座四合院裡,跟這群人一起活著。
吵吵鬧鬧地活著。
每天被賈張氏的蘿蔔湯叫醒。
每天聽閻埠貴報瓦片數量。
每天看許大茂嘚瑟新玩意兒。
每天聞傻柱灶房裡飄出來的菜香。
每天看棒棒在院子裡瘋跑。
這些瑣碎的、平庸的、不值一提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日子。
林辰把蘿蔔湯喝完了,把碗放在膝蓋上。
風從胡同口吹過來,帶著早點攤子的油香味。
賈張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轉回來了,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笑什麼?」
林辰沒發現自己笑了。
」沒笑。」
」笑了。」
」我看見了。」
」你一個大小伙子坐這兒傻笑什麼?是不是蘿蔔湯喝多了上頭?」
」……可能是。」
賈張氏哼了一聲:」上頭就對了,說明蘿蔔養人。」
她停了一下,忽然說:」明天的湯我多放兩塊蘿蔔。」
」看你瘦的。」
說完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別以為我對你好,就是蘿蔔放多了怕浪費。」
」你別多想。」
林辰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這話說得,好像誰信似的。
閻埠貴忽然喊了一嗓子:」瓦片數確認完畢!三十八片!沒有任何變化!」
」今天的記錄完成!」
許大茂把收音機關了,伸了個懶腰:」行了行了,晚上記得來看電影啊!」
傻柱從灶房探出頭:」先吃飯!電影有的是!醋溜白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賈張氏在院子中間叉著腰:」都聽著沒?吃飯!」
」一天天的就知道吵!」
」吵完了還得我收拾!」
棒棒跑過來抱住賈張氏的腿:」奶奶!我要吃蘿蔔湯!」
賈張氏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柔了。
」好好好,給棒棒盛一碗。」
」蘿蔔養人。」
她端著棒棒往屋裡走,嘴裡念叨著:」還是我大孫子懂事,知道蘿蔔好……」
院子裡陽光正好。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林辰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龍脈安靜地流淌。
國運如潮,生生不息。
天地之間,萬法歸一。
而他只需要坐在這裡。
坐在這個吵吵鬧鬧的四合院裡。
喝一碗蘿蔔湯。
賈張氏的聲音又從屋裡傳出來——
」都進來吃飯!蘿蔔湯涼了我可不熱第二回!」
林辰睜開眼,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端著空碗,往屋裡走。
身後,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開來,像一把大傘,罩住了整個院子。
仙尊鎮世。
歲月靜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