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難得請了半天假。
一大早,他就蹬著自行車拐進了南鑼鼓巷的胡同口,車后座上綁著一捆芹菜,車把上還掛著兩條活魚。
那魚尾巴甩得正歡,啪啪打他臉,他也不惱。
」都別動!」
傻柱一腳支住車,衝著院子裡喊了一嗓子,」今天誰都別動灶台,我來做一桌好的!」
院子裡先是安靜了一瞬。
然後賈張氏的聲音就從東廂房飄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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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你能做出什麼花來?」
賈張氏倚在門框上,嘴角一撇,那表情就跟看見了什麼不值錢的東西似的。
」就你那手藝,別把鍋燒穿了就謝天謝地了。」
傻柱也不生氣,樂呵呵地拎著魚往廚房走。
」嘿,您老就等著吃就行了。」
」我這手藝,好歹也是京城排得上號的,您還瞧不上?」
賈張氏哼了一聲,轉身回了屋。
可誰都沒注意到,她從柜子底下翻出來一個油紙包,裡頭是半斤肉票換的五花肉,她攥在手裡掂了掂,又掂了掂。
然後她鬼鬼祟祟地溜到了傻柱媳婦跟前。
」喏。」
賈張氏把油紙包往傻柱媳婦手裡一塞,臉別到一邊,聲音壓得極低。
」給他做菜用。」
」別說是我給的啊。」
」我可沒這好心。」
說完,賈張氏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傻柱媳婦捧著那半斤肉,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老太太什麼時候……這麼大方過?
她低頭看了看那肉,肥瘦相間,還帶著一層漂亮的五花層。
這可是賈張氏攢了小半年的肉啊。
傻柱媳婦鼻子一酸,趕緊把肉藏好,衝著東廂房的背影喊了聲:」媽,謝謝啊!」
東廂房裡沒人應聲。
但門帘子動了一下。
誰都知道,賈張氏嘴上從來沒有一句好話。
可她那顆心啊,比她那張嘴要軟得多。
傻柱進了廚房,那架勢就不一樣了。
系上圍裙,袖子一擼,菜刀在手裡轉了個花。
他這菜刀跟了他十幾年,刀刃上隱隱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別人不知道,但傻柱自己心裡有數——這刀是林辰幫他淬過的。
」靈泉」養出來的食材,味道能一樣嗎?
那些芹菜是院牆根底下那片菜地里長的,澆的不是普通水,是林辰悄悄引了一絲靈泉進去的。
那兩條魚呢?
別問,問就是南鑼鼓巷的魚,正經得很。
傻柱刀工凌厲,芹菜切成寸段,魚身剞上十字花刀。
熱油下鍋,滋啦一聲,滿院子都是那個香味兒。
那香味兒像長了腿似的,從廚房窗戶里翻出來,順著院牆跑了一圈,把每間屋子的門帘都掀了一遍。
閻埠貴最先坐不住了。
他放下手裡的記帳本,鼻子上聳了聳,像只老貓聞到了腥味。
」這傻柱……今天做的什麼?」
」怎麼這麼香?」
他挪到廚房門口,探頭往裡看,就看見傻柱正顛著鍋,火苗子呼呼往上躥。
」閻老師,別看了,一會兒給您盛。」
傻柱頭也不回地說。
閻埠貴咽了口口水,嘴上還是要端著的。
」誰稀罕看你的菜,我就是出來透透氣。」
說完,他又不動聲色地往廚房門口挪了兩步。
這院子裡的每個人,嘴上都硬,身體都誠實。
許大茂是第二個被香味勾出來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裡還拎著個鐵皮箱子。
」喲,傻柱做飯呢?」
許大茂把鐵皮箱子往院子中間一放,拍了拍箱蓋。
」今兒我也有個大事兒!」
眾人齊刷刷看過來。
許大茂得意洋洋地一掀箱蓋——裡頭是一台嶄新的電影放映機。
」今天我請全院看電影!」
」我許大茂說到做到!」
院子裡頓時炸了鍋。
」看電影?!」
」這玩意兒你從哪兒弄來的?」
許大茂下巴一抬,那嘚瑟勁兒,恨不得把天都頂起來。
」你們管我從哪兒弄來的?」
」反正今天,白布一拉,片子一放,咱四合院就是電影院!」
賈張氏從屋裡探出頭來,翻了個白眼。
」就你那破片子,能放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許大茂不服氣了:」嘿,老太太您可別瞧不起人!」
」我放的可是最新的!」
賈張氏哼了一聲:」最新的?你上次放的什麼來著?」
」放一半卡帶了,那畫面上的人臉都擰成麻花了,你還說那是'藝術效果'!」
滿院子的人全樂了。
許大茂臉一紅,梗著脖子說:」那是上次!今天不一樣!」
」今天這機器,我保養得好好的!」
傻柱在廚房裡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別吵了!」
」先幫我嘗嘗這湯咸不咸!」
他端了一碗魚湯出來,熱氣騰騰的,那湯色奶白,鮮得人鼻子都要掉了。
閻埠貴第一個接過碗,抿了一口。
然後他整個人愣住了。
」這……這湯……」
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怎麼樣?」傻柱問。
閻埠貴又喝了一大口,放下碗,表情複雜得像是在算一道算不開的題。
」好喝。」
就兩個字,但從一個把一分錢都要記進帳本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什麼都重。
這時候,閻埠貴做了一件讓全院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啪」的一聲把記帳本合上了。
那個記帳本跟了他一輩子,皮都磨禿了,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誰家借了幾兩油,誰家欠了幾毛錢,誰家孩子偷吃了他家半塊紅薯——全在上面記得清清楚楚。
閻埠貴把帳本往兜里一揣,深吸一口氣。
」今天——」
他聲音有點發顫,自己都好像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今天我請!」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廚房裡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賈張氏第一個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
她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差點從門檻上栽下來。
」閻埠貴你沒發燒吧?」
」你請客?!」
」你上次請客是什麼時候來著?」
」我算算啊……」
」那得往前倒三十年!」
閻埠貴被她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但還是梗著脖子說:」三十年怎麼了?」
」記帳記了一輩子,總得請一次吧?」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又安靜了。
這回不是那種震驚的安靜。
是另一種安靜。
賈張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刻薄話,但到最後只是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誰都沒看到,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那動作快得很,一閃就沒了。
」行啊閻老師!」傻柱在廚房裡喊,」今天您可算是開竅了!」
」我給您做個拿手菜,專門孝敬您!」
閻埠貴擺擺手,嘴上還是要端著:」別別別,我就出個錢,菜還是你做。」
」我一個教書匠,哪裡會做什麼菜。」
但他嘴角的笑,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太陽慢慢往西沉,院子裡的光線變得金黃。
傻柱這一桌菜,足足擺了十幾個盤子。
紅燒魚、糖醋裡脊、涼拌芹菜、醬肘子、干煸豆角、醋溜白菜、蛋花湯……
每一道菜都冒著熱氣,香味在院子裡攪成一團,把人熏得暈暈乎乎的。
那張舊八仙桌根本擺不下,又拼了兩張條凳當桌子。
陳老今天也在。
他坐在上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髮花白但精神頭十足。
他笑呵呵地看著滿桌子菜,又看了看圍坐了一圈的人,點了點頭。
」好。」陳老就說了一個字。
」熱鬧。」
大傢伙兒坐下來,碗筷叮噹響成一片。
賈張氏端上來一個砂鍋,蓋子一掀,熱氣冒了三尺高。
」來來來,嘗嘗我燉的人參湯!」
眾人一看——
那砂鍋里翻滾著的,是一塊一塊白生生的……蘿蔔。
傻柱媳婦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許大茂直接就拆台了:」老太太,這分明是蘿蔔啊!」
賈張氏臉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地說:」什麼蘿蔔?」
」這是人參湯!」
」你不信你嘗嘗!」
許大茂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嚼。
別說,這蘿蔔燉得是真爛乎,入口即化,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鮮甜味兒。
」怎麼樣?」賈張氏盯著他問。
許大茂嘴巴動了動,表情有點微妙。
」這……還真有點人參味兒。」
賈張氏立刻得意了,下巴抬得老高:」看看!」
」我說什麼來著!」
」人參湯!」
」我這手藝,還能騙你們不成?」
全院人面面相覷,誰也不忍心拆穿她。
反正這蘿蔔燉得是真好吃。
那點靈泉水澆出來的蘿蔔,確實跟普通蘿蔔不是一個味兒。
傻柱的孩子棒棒,今年五歲了,虎頭虎腦的,滿院子亂跑。
他跑到林辰跟前,仰著小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林辰今天穿了一件灰布褂子,坐在院子角落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大傢伙兒鬧騰。
棒棒扯了扯林辰的衣角。
」爺爺,你是不是會飛?」
林辰低頭看著這個小傢伙,眉毛一挑。
」會。」
棒棒眼睛一下子亮了,蹦了起來。
」那你飛給我看!」
話音沒落,賈張氏一個箭步衝過來,一巴掌拍在棒棒後腦勺上。
」別胡鬧!」
」什麼飛不飛的!」
」你爺爺是凡人!」
」凡人哪有會飛的?」
她瞪了林辰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少教壞孩子!
林辰笑了笑,沒說話。
他當然會飛。
御劍乘風,瞬息千里,這世間沒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但此刻他就想坐在這把竹椅上,端著這杯茶,看著這個鬧騰的院子。
飛不飛的,有什麼要緊?
天色暗下來,許大茂的白布拉好了。
他把放映機架在院子中間,調了半天焦距,終於把畫面弄清楚了。
」來來來,都坐好!」
」電影開始了!」
全院人搬著小板凳坐在白布前面,跟看電影似的,一個挨一個。
許大茂按下放映機,光束打在白布上,畫面緩緩亮起來。
放的什麼片子沒人記得住,反正大伙兒看得樂呵呵的。
然而好景不長。
放了不到十分鐘——
」咔——」
畫面卡住了。
白布上的人物定格在一個極其扭曲的表情上,半張嘴張著,一隻眼睛閉著。
全院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炸了鍋。
賈張氏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說嘛!」
」你許大茂放電影,哪次不卡帶?」
」你這破機器是不是跟你有仇啊?」
許大茂滿頭大汗地拍打放映機,嘴裡嘟囔著:」不是……這機器今天保養得好好的……」
」怎麼關鍵時刻掉鏈子呢!」
他搗鼓了半天,畫面終於動了。
但聲音沒了。
白布上的人嘴巴一張一合,就是不出聲。
滿院子的人又樂了。
許大茂急得滿頭大汗,蹲在機器後面一頓操作。
」等會兒等會兒……馬上好……」
好不容易聲音出來了,畫面又歪了。
白布上的人腦袋斜到了畫框外面,只剩半個身子在動。
棒棒坐在最前面,仰著腦袋看得津津有味,一點也不覺得有問題。
」爺爺,那個人為什麼沒腦袋?」
林辰忍住笑:」他腦袋歪了。」
」為什麼歪了?」
」因為許爺爺的機器歪了。」
」那許爺爺的機器為什麼歪了?」
」因為許爺爺這個人就比較歪。」
賈張氏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說得好!說得好!」
」林先生這話說得在理!」
許大茂氣得直跺腳,但手底下沒停,終於把畫面和聲音都弄正常了。
他擦了把汗,衝著院子裡喊:」誰再笑我跟他急啊!」
沒人理他,大家笑得更歡了。
電影放完了,菜也吃差不多了。
閻埠貴這時候悄悄溜到傻柱媳婦旁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窘迫。
」那個……」
他搓了搓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傻柱媳婦啊,我這錢……好像不太夠。」
傻柱媳婦愣了一下。
閻埠貴臉漲得通紅:」我算了一下午,本來是夠的,結果那個魚漲了兩毛……」
」我……還差五毛。」
」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毛?」
傻柱媳婦看著這個記了一輩子帳的老頭,這時候窘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忍不住笑了。
」閻老師,您等著。」
她從兜里掏出五毛錢,塞到閻埠貴手裡。
閻埠貴攥著那五毛錢,嘴唇動了動。
」我記上,回頭還你。」
傻柱媳婦拍了拍他的手:」不用還了,您今天請客,大伙兒都高興。」
閻埠貴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院子。
滿桌的殘羹剩飯,滿院子的人,笑聲還沒散盡。
他嘴角動了動,把那五毛錢揣進了兜里。
記帳本沒有拿出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沒有記帳。
月亮升上來了。
四合院上空是一片乾乾淨淨的星空,沒什麼光污染,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鑽。
酒足飯飽,眾人三三兩兩坐在院子裡。
陳老靠在藤椅上,閉著眼,手裡還捏著半杯酒。
許大茂靠在牆根下,終於把那台要命的放映機弄消停了,自己也累癱了。
閻埠貴坐在台階上,破天荒地沒有翻帳本,就那麼看著天發呆。
賈張氏坐在門檻上,手裡剝著花生,嘴裡嘟囔著什麼,但聲音很輕,誰也聽不清。
傻柱在收拾桌子,他媳婦在旁邊幫忙,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棒棒已經睡著了,靠在他媽懷裡,小臉上還帶著笑。
林辰坐在角落的竹椅上,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他看著這一切。
這個破破爛爛的四合院,牆皮斑駁,瓦縫裡長著草,門檻都磨出了豁口。
但此刻,月光灑在院子裡,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銀邊。
賈張氏的花生殼撒了一地。
閻埠貴的記帳本安靜地躺在兜里。
許大茂的鐵皮箱子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傻柱廚房裡的灶火還沒完全滅,偶爾噼啪響一聲。
遠處胡同口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叫賣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像是從幾十年前傳過來的。
林辰抿了一口涼茶。
他修仙三百年,渡過天劫,斬過妖魔,見過滄海桑田,天地變色。
可此刻,他心裡升起的滿足感,跟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比起來,竟然一點也不遜色。
甚至更踏實。
更暖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剛到這個四合院的時候。
那時候院子裡的人看他,眼神裡帶著三分好奇、三分防備、還有三分說不清楚的善意。
現在呢?
那些防備早就不見了。
剩下的,就是一院子實實在在的人情味兒。
賈張氏雖然嘴上從來不饒人,但每次下雪都會往他門口掃一條路。
閻埠貴雖然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但過年總會悄悄在他門口放一掛小鞭炮。
許大茂雖然嘚瑟,但每次有新片子,第一個喊的就是他。
傻柱更不用說,做了好吃的從來不忘了給他端一碗。
這些事,他們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林辰都記得。
他一根一根地記著,比閻埠貴的帳本記得還清楚。
因為這些東西,是修不來的。
你修再多仙,渡再多劫,天上地下翻江倒海,最後能讓你心安的,不就是這一院子煙火氣嗎?
」爺爺。」
棒棒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從他媽懷裡探出腦袋。
」你怎麼還不睡?」
林辰笑了笑,放下茶杯。
」看星星呢。」
棒棒也抬頭看了看天,打了個哈欠。
」星星真多。」
」嗯,真多。」
棒棒又看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麼,就又窩回他媽懷裡睡著了。
林辰沒聽清。
但他覺得,大抵是句什麼暖和話。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秋天最後一點桂花香。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
月光、星光、灶台里沒滅盡的餘燼,三種光混在一起,把這個老四合院照得透亮。
林辰閉上眼,嘴角微微翹起。
這就是人間煙火啊。
比天上的瓊樓玉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