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最近發現自己有個大問題。
不是修為不夠,不是丹方有誤,不是國運有損。
是——他閒了。
真閒了。
那種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大白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沒人來找、沒有急事、沒有麻煩的閒。
擱二十年前,他敢想嗎?
那會兒光是活下來就夠嗆了。
什麼孤兒院、什麼極品鄰居、什麼差一點餓死在胡同口的事,說出來都嫌丟人。
現在呢?
天工計劃交出去了。
一整個團隊,三百多號人,從丹藥體系到推演成果,從靈材培育到陣法民用,全盤接手。
人家接得比他還利索。
上周他去天工署轉了一圈,領頭的周明遠激動得差點把茶杯扣自己臉上。
」前輩!您怎麼來了?」
林辰擺擺手:」路過,看看。」
周明遠一臉不信:」前輩您路過天工署?這地方在地下三百丈,您路過?」
林辰沉默了一下。
行吧,這話確實不太說得通。
他隨便看了幾份卷宗,發現那些年輕人研究的方向連他都沒想過——什麼丹渣回收再利用、什麼陣法刻印集成電路,好傢夥。
這裡真不需要他了。
看著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門在身後關上,他忽然有種踏實的感覺。
從孤子走到仙尊,圖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自己摘出來,讓這片土地自己跑起來嗎?
現在跑起來了。
跑得還挺快。
那他就可以走了。
回哪去?
四合院唄。
還能回哪?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窩。
回到院裡的時候,正好趕上賈張氏在院子裡遛彎。
老太太如今九十多了,精神頭卻好得嚇人。
擱一般人早該拄拐了,賈張氏不拄。
不但不拄,走路還帶風。
看見林辰大白天回來,賈張氏當場就站住了。
兩隻眼睛眯起來,上下打量他,跟審賊似的。
」你……怎麼這會兒就回來了?」
林辰一愣:」這不是我家嗎?我回來還得挑時辰?」
賈張氏不接話,繞著他轉了一圈,嘴裡嘀嘀咕咕。
」不對勁……你以前不是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來嗎?」
」今天沒事,早點回來。」
」沒事?」賈張氏的音調陡然拔高了三度,」你能沒事?你那個什麼……天工署、護國盟、什麼什麼一大攤子,你能沒事?」
林辰哭笑不得:」真沒事,交出去了。」
賈張氏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不是高興,是——懷疑。
」交出去了?」她壓低聲音,湊過來,」你是不是……被開除了?」
」……」
林辰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評估一下和賈張氏的溝通方式。
」沒被開除,是我主動交的。」
」主動交的?」賈張氏更不信了,」誰主動把活兒往外推啊?你是不是犯了什麼事兒?」
」我犯什麼事兒?」
」我怎麼知道?你那些神仙事兒我哪懂?」賈張氏一拍大腿,」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修仙界那邊出問題了?」
林辰正想解釋,閻埠貴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了。
」怎麼了這是?吵什麼呢?」
賈張氏一把拉住閻埠貴:」老閻你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林辰說他把活兒都交出去了,大白天在家待著,這正常嗎?」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得像在算一道高考數學題。
」交出去了……」他沉吟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林辰心裡咯噔一下。
」修仙界是不是也不景氣?是不是也裁員了?」
」……」
林辰深吸一口氣。
他堂堂元嬰中期修士,護國盟實際掌控者,地脈之主,被兩個凡人鄰居懷疑是被裁員了。
這要是讓劍無極知道了,能笑他三百年。
」沒有裁員,」林辰耐著性子說,」就是事情做完了,該交給別人了,我想歇歇。」
」歇歇?」賈張氏和閻埠貴異口同聲。
這兩個平時掐得跟鬥雞似的人,難得達成了一次共識。
共識的內容是:林辰肯定有事瞞著他們。
賈張氏拍著胸脯說:」你別怕,有我在!大不了我去找你們盟主說道說道!」
林辰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賈張氏要去找護國盟盟主說道說道?
那盟主是陸青山。
」真的沒事,」林辰無奈地笑了笑,」就是想在家待幾天。」
賈張氏將信將疑地走了,嘴裡還在嘀咕:」肯定有事……好好的大人物,能沒事在家待著?」
閻埠貴也走了,走之前還不忘順走桌上林辰的一包茶葉。
林辰看著他的背影,懶得攔。
那包茶是凡茶,閻埠貴拿去喝也喝不出花兒來。
倒是有一回,閻埠貴順手拿走一罐靈茶,當晚失眠到凌晨四點,第二天頂著黑眼圈來找他。
」你那茶葉是不是有問題?我精神得能跑馬拉松!」
林辰面不改色:」過期了,別喝了。」
從那以後,林辰的茶就收得格外仔細。
閒下來的第二天,林辰做了一件他很久沒做的事——泡壺茶,搬個馬扎,坐在老槐樹下發呆。
陽光從槐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碎金子一樣灑了一地。
這棵老槐樹比幾十年前粗了兩圈,枝丫伸展得更遠了。
林辰記得剛來院子的時候,這棵樹還沒他高。
現在他得仰頭才能看見樹頂。
正發著呆呢,傻柱端著一碗麵條從廚房出來了。
」喲,林辰?今天沒出門?」
」沒出門。」
傻柱咬著筷子看了他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那正好,幫我嘗嘗這麵條咸不咸。」
林辰接過來嘗了一口。
」不咸。」
」真不咸?」
」真不咸。」
」那我再放點鹽。」傻柱說完就把碗端回去了。
林辰:」……」
這就是何雨柱的做飯邏輯——不管鹹淡,他總得再加點什麼。
正午時分,許大茂晃晃悠悠地回來了。
這傢伙手裡抱著個新收音機,走路都帶彈跳的,滿臉寫著四個字——快來問我。
果然,他一進院子就扯著嗓子喊:」各位!各位!看看這個!」
沒人理他。
許大茂的觀眾只有一個——林辰。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發揮。
他抱著收音機湊到林辰跟前,往桌上一放,得意洋洋。
」看見沒?最新款!紅星牌!三個波段!」
林辰看了一眼:」哦。」
」就哦?你知道這多少錢嗎?」
」不知道。」
」三十二塊!」許大茂伸出手比了個數字,眼睛都放光,」我排了三天隊才買到的!」
林辰點點頭:」挺好。」
許大茂不滿意了:」你就不能給點反應?這可是三十二塊的收音機!」
」那你想讓我怎麼反應?給你鼓個掌?」
許大茂還真就點頭了。
林辰無奈,真就拍了兩下手。
許大茂這才滿意了,抱著收音機美滋滋地走了,嘴裡還哼著小曲兒。
林辰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許大茂這輩子就這樣了,給他個新收音機能嘚瑟半個月。
簡單,但快樂。
下午的時候,賈張氏找上了林辰。
不是來質問他為什麼在家待著了——這事兒她琢磨了一上午,最後得出結論:管他呢,在家待著挺好,至少能幫她修院牆。
」林辰啊,我家那面院牆裂了條縫,你能不能幫忙看看?」
林辰跟她過去一看,西牆根下確實裂了條縫,不大,但賈張氏覺得大。
」這不嚴重,我幫你補補。」
」你用什麼補?水泥我家可沒有。」
林辰沒說話,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靈力滲入牆體,順著裂縫蔓延開去。
那道裂縫肉眼可見地癒合了,不光癒合了,整面牆的顏色都變深了一些,泛著一種類似金屬的光澤。
賈張氏瞪大了眼。
」你……你這什麼手法?」
」小手段。」
」小手段?」賈張氏伸手摸了摸牆面,臉色一變,」這……這咋這麼硬?」
她敲了敲,指甲蓋生疼。
」你等著!」賈張氏轉身跑回屋,翻出一把小鐵錘,對著牆就砸了下去。
」鐺!」
錘子彈回來了。
牆上一個印子都沒有。
賈張氏的手被震得發麻,錘子差點脫手。
」這……這牆咋這麼結實?我錘子都敲不動?」
林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靈力加固過,比鐵硬一點。」
」比鐵硬?」
」嗯。」
賈張氏又敲了一下,錘子又彈回來了。
她換了個角度,用錘頭尖那頭去鑿。
」鐺!」
還是彈回來了。
」這院牆怕是能擋炮彈吧?」
林辰想了想:」差不多吧。」
賈張氏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把錘子往地上一扔:」那你早幹嘛去了?我家這牆漏了三年了!三年!你知道我冬天那個穿堂風有多冷嗎?」
」……你早說啊。」
」我怎麼知道你會修牆?你一個修仙的,誰想到你還會修牆?」
林辰無言以對。
行吧,他的錯。
他應該早點想到給賈張氏修牆這件事。
修完了西牆,賈張氏又讓他修東牆。
修完了東牆,又讓他修北牆。
修完了北牆,賈張氏看了看南牆:」這個雖然沒裂,但你既然都修了……」
」這個沒壞。」
」沒壞也可以加固一下嘛!萬一以後壞呢?」
林辰:」……」
最後整面院牆都加固了一遍。
賈張氏滿意了,摸著比鐵還硬的院牆,美滋滋地說:」這下好了,以後誰再敢翻我家牆,摔死他。」
林辰覺得這話雖然粗糙,但道理沒什麼毛病。
傍晚時分,閻埠貴來找林辰下棋。
兩人就在老槐樹底下擺開了棋盤。
閻埠貴這人別的本事沒有,下棋倒是有兩把刷子——當然,主要是悔棋的兩把刷子。
第一盤,閻埠貴走了三步就要被將軍了。
」等等,我這一步走錯了,讓我悔一步。」
」行。」
第二盤,閻埠貴走了五步要丟車。
」我這步不算,重新走。」
」你手已經鬆開了。」
」沒有,你看,我的手還捏著呢。」
林辰低頭一看,閻埠貴的手指頭確實還搭在棋子上——但棋子已經移動了三個格子。
」閻老師,手搭在棋子上,但棋子從這兒走到那兒了。」
」那說明我手滑了。」
」你手滑能滑三個格子?」
」你管我滑幾個格子?下棋嘛,友誼第一。」
林辰懶得跟他爭,讓他悔了。
第三盤,閻埠貴又開始悔棋。
這次他乾脆把整個棋盤打亂了,說:」哎呀,風吹的。」
院子裡一絲風都沒有。
老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
連賈張氏屋裡的窗簾都沒動一下。
」閻老師,哪來的風?」
」你家沒風不代表我家沒風,」閻埠貴面不改色,」局部氣候,你不懂。」
林辰決定不跟他下了。
再下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用靈力把棋子嵌進閻埠貴的腦門裡。
入夜後,院子安靜下來。
林辰回到自己屋裡,盤膝坐在床榻上,開始 nightly 的修行。
元嬰中期的修為,放在修仙界也算一方人物了。
但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天道運轉,國運雖盛,但暗處的變數從未真正消失。
他只是暫時退到了幕後,不是退出了棋局。
修行到一定境界之後,每精進一分都比從前難上百倍。
但他不急。
急什麼?
該做的都做了,該交的都交了,該修的牆也修了。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多遠算多遠。
正參悟間,一道劍光從窗外飛入,」叮」的一聲落在桌上。
飛劍傳書。
林辰拿起來一看,信紙上畫了一隻大烏龜。
烏龜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聽說你退休了?恭喜恭喜,老烏龜終於有伴了。」
落款:劍無極。
林辰嘴角抽了抽。
這位劍修大宗師,堂堂化神期老祖,飛劍傳書永遠不干正事。
每次都是畫烏龜。
每次都是損人。
上次畫了只烏龜寫」你胖了」,上上次寫」你頭髮少了」。
他這副樣子跟三十年前沒什麼區別,劍無極就是嘴欠。
林辰想了想,提筆回了一封。
信紙上也畫了一隻烏龜。
比劍無極畫的那隻大了三圈。
旁邊寫:」退休挺好的,起碼不用看你那張老臉了。你那隻烏龜太小了,下次畫大點,別摳摳搜搜的。」
封好信,靈力一催,飛劍破窗而去。
兩個加起來活了好幾百歲的老東西,就這麼隔三差五用飛劍傳書畫烏龜。
說出去誰信?
但林辰覺得挺好的。
不端著,不裝著,有啥說啥,這才是真朋友。
那些動不動就」道友請留步」的客套,他這輩子都學不來。
第二天一早,林辰剛開門,就聞到了蘿蔔湯的味道。
賈張氏的聲音準時從隔壁傳來:」林辰!蘿蔔湯好了!趁熱喝!」
每天都是這句話。
每天都是這個點。
每天都是蘿蔔湯。
林辰有時候懷疑賈張氏是不是只會做蘿蔔湯。
但他從來沒問過。
因為不管是什麼湯,喝起來都是熱的。
他端著碗,走到老槐樹下,在馬紮上坐下來。
清晨的陽光剛好從東邊的屋脊上翻過來,落在院子裡,暖洋洋的。
蘿蔔湯冒著白氣,碗有些燙手。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嗯,還是那個味道。
咸了點,但熱乎。
賈張氏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搬了個馬扎出來了,坐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就曬太陽。
閻埠貴從門縫裡探出腦袋,又縮回去了——覺得不出來蹭點什麼虧得慌。
傻柱端著自己的麵條從廚房出來,在院子裡蹲下就吃,吃得呼嚕呼嚕響。
許大茂抱著新收音機從外頭回來,收音機里放著評書,聲音大得整條胡同都聽得見。
」你能不能把聲音關小點?」傻柱嚷了一句。
」這叫享受生活,你懂什麼?」許大茂把音量又調大了一格。
院子裡頓時吵成了一鍋粥。
林辰坐在老槐樹下,端著蘿蔔湯,聽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吵鬧聲。
太陽慢慢升高了。
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了一團,籠在他腳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站在孤兒院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的天,想的是——什麼時候能有個家呢?
後來有了。
四合院裡這間不大的屋子,就是他的家。
家裡面有什麼呢?
有賈張氏的蘿蔔湯,有傻柱的咸麵條,有許大茂的大嗓門收音機,有閻埠貴下棋悔棋死不承認的賴皮勁兒。
還有一棵老槐樹。
從烈屬孤子到地脈之主。
從被極品鄰居欺負到護國仙尊。
從一無所有到應有盡有。
轉了一大圈,最後回來的,不過是一碗蘿蔔湯。
不過是一個老院子。
不過是一群吵吵鬧鬧的人。
林辰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賈張氏抬頭看他:」幹嘛去?」
」修行。」
」哦。」賈張氏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明天還喝湯不?」
」喝。」
」那我多放點蘿蔔。」
林辰笑了笑,轉身回屋。
身後的院子裡,許大茂的收音機換了個台,傻柱又跟誰吵架了,閻埠貴在喊」誰動了我帳本」。
嘈雜,瑣碎,亂七八糟。
但這是人間。
他守了這麼久的人間。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