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清楚再嚷。」
鄭秀蓮把糧袋口翻過來。
上面蓋著供銷社職工夜班補助章。
只有半斤。
不是兩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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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底墊著一包粗糧。
從外面看著鼓，許大茂便當成了整袋細糧。
他湊近瞧了一眼，嘴還不肯軟。
「半斤也是細糧。」
「你家這個月不是領過？」
「那是定量。」
「這是我替班三次的補助。」
鄭秀蓮把三張換班條拍到桌上。
「日期在這兒。」
「簽字也在。」
「你要不要順便查查我哪天上的夜班？」
許大茂被問得往後退了半步。
「我就是問問。」
「你那嗓門是問？」
傻柱靠在門邊接話。
「街口換電線都沒你動靜大。」
「有你啥事？」
「我聽見有人把半斤喊成兩斤。」
「替糧袋叫冤。」
閻埠貴已經拿院務簿走了過來。
他先看補助章。
再看換班條。
「供銷社內部補助。」
「不是院裡分配。」
許大茂臉上有些熱。
「那就算我看錯了。」
鄭秀蓮把糧袋收好。
「看錯了就把話說全。」
「別前院喊兩斤，後院只認一句看錯。」
院裡還有幾戶站著。
許大茂轉過身，提高一點聲音。
「我看錯了。」
「不是額外照顧。」
傻柱還想笑他。
陳鐵山開了口。
「行了。」
「說清就過。」
許大茂沒再頂。
他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
「鄭嬸，剛才那話是我嘴快。」
「下回眼睛跟上嘴。」
「知道了。」
衝突散得快。
可那隻糧袋沒有立刻收進櫃裡。
鄭秀蓮把粗糧和細糧分開。
半斤細糧留給孩子和老人。
粗糧照常進全家飯鍋。
院裡人看得明白。
陳家明面上的定量與大家一樣。
鄭秀蓮有夜班補助，是她實打實換班掙的。
陳鐵山偶爾領技術任務補貼，也有工單和覆核記錄。
李娉婷的研究崗位有對應供應標準。
陳平安的待遇更高一些，卻從不拿內部調撥物資往家搬。
這些年，陳家確實比一些住戶多幾樣便利。
看病有人熟悉流程。
孩子能接觸到教學量具。
家裡偶爾有試用樣片和反饋品。
可每一樣都有來處。
該開票的開票。
該歸還的歸還。
院裡人羨慕。
卻很難把這份羨慕擰成怨氣。
因為陳家的活也擺在眼前。
誰家水管裂了，陳鐵山會去看。
誰家換班遇到急事，鄭秀蓮會幫著調。
孩子量具不會用，陳喜樂拿自己的時間教。
真有技術上的難處，陳平安能說的會說，不能越線的也不會亂開口子。
許大茂剛才那一嗓子，更多是嘴比腦子快。
不是院裡真積了什麼暗帳。
……
春風起來後，院裡先忙的是拆爐。
公共爐沒有立刻全停。
早晚仍冷。
閻埠貴按氣溫記錄，決定白天壓火，夜裡保留一爐。
劉海中不同意。
「都四月了，還燒啥？」
「老人屋裡夜間涼。」
「費煤。」
「上月剩煤夠七天。」
「七天後呢？」
「再看溫度。」
兩個人爭了幾句。
鄭秀蓮拿出輪值表。
「老人戶三家。」
「有兩家晚上還用熱水袋。」
「白天可以停。」
「夜裡別一下斷。」
傻柱說。
「我後廚有些乾淨碎木頭。」
「能引火。」
閻埠貴立刻抬筆。
「來源得記。」
「你記就記。」
「別寫成我偷公家木頭。」
「是裝菜箱拆下來的廢木。」
「後廚允許處理。」
許大茂在一邊插嘴。
「寫清楚。」
「省得又有人看成兩斤細糧。」
這回院裡真有人笑了。
他自己也跟著扯了一下嘴角。
事情便翻了篇。
公共爐白天停火。
晚上只開兩個時段。
老人戶熱水先打。
有孩子的後排。
不再整夜燒著。
煤能多撐幾天。
……
年輕人學技術的地方也從屋裡挪到了院中。
街道讀書會借來一台舊水泵。
修自行車的師傅負責講拆前檢查。
陳喜樂抱著自己的校零記錄過去。
幾名學徒先圍水泵。
沒人願意看他的卡尺表。
一個年輕人笑他。
「你量同一塊鐵量半個月，有啥用？」
「尺寸又不會跑。」
陳喜樂把教學塊放下。
「卡尺會不會跑？」
「校零不就行了。」
「校完一直准？」
對方拿起卡尺，合攏看了一眼。
「零線對著，准。」
陳喜樂沒爭。
他讓對方量教學塊。
第一次讀數正常。
第二次換了測量位置，差了一點。
第三次用力夾緊，又差了一點。
年輕人皺起眉。
「這塊鐵不平。」
陳喜樂把編號面朝上。
「規定量這個位置。」
「你剛才換了。」
「那用力大小呢？」
「也得穩。」
修自行車的師傅蹲在旁邊說。
「你量車軸時，恨不得把卡尺夾進鐵里。」
「讀數能一樣才怪。」
年輕人臉有些紅。
「我又沒學過。」
「沒學就學。」
師傅把卡尺接過去。
「嘴硬不算一級工。」
這句話正好被路過的陳鐵山聽見。
他沒停。
只把手裡的菜筐換到另一邊。
年輕人重新量了三次。
讀數逐漸接近。
這才問陳喜樂。
「你那個半個月的表，最後咋樣？」
「一個小時和一天沒明顯變化。」
「三天後有一點偏。」
「為啥？」
「量具放置和環境都得查。」
「你查出來沒有？」
「還沒。」
「那你忙半個月，不還是沒結果？」
陳喜樂把表收好。
「沒查出來就寫沒查出來。」
「總比編一個強。」
修車師傅點了點頭。
「這話能過初審。」
……
院裡孩子也有自己的忙法。
小順子被二姐抱來時，小安正在水溝邊放木片。
木片順水漂了一小段，卡在磚縫旁。
小安蹲下看。
沒有伸手進髒水。
他找來一根細樹枝，輕輕撥了一下。
木片又往前走。
小順子也想學。
樹枝卻戳到了溝邊泥里。
小安把自己的遞給他。
又撿了一根短的。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蹲著。
大人沒有圍著教。
只把他們與水溝隔開一點距離。
李娉婷坐在門邊補衣角。
看見小安站起時晃了一下，也沒有立即伸手。
小安自己邁開半步，站穩了。
他繞過濕滑的磚面，走到干處。
陳喜樂從讀書會回來，把一塊拆下來的舊橡膠線皮放在桌上。
小安看見，停在兩步外。
「不能碰？」
「這塊斷電了，可以看。」
陳喜樂把線皮放低。
「可你不能拿嘴咬。」
小安蹲下來，用手指按了按。
舊線皮發硬。
新樣條有彈性。
他按完舊的，又按新的。
「這個軟。」
「軟也不等於一定好。」
陳喜樂學著大人的口氣。
「還得防水，耐熱，抗老化。」
小安只聽懂了一個詞。
「水。」
他抬頭看向溝邊。
陳喜樂趕緊把樣條收回來。
「不能往溝里扔。」
「這個要還。」
……
供銷社裡，平價化纖布的第二批貨到了。
鄭秀蓮沒有先給熟人留。
按排隊順序賣。
院裡一名媳婦下班晚，趕到時只剩顏色偏深的一匹。
她有些失望。
「淺色都沒了？」
「下一批到貨日期寫在牌上。」
「你不能幫我留六尺？」
「不能。」
「咱一個院住著。」
「一個院更不能壞規矩。」
那媳婦沒生氣。
只是摸了摸深色布。
「做孩子外衣會不會太老？」
鄭秀蓮把布往亮處拉了一點。
「領口拼塊舊淺布。」
「耐髒。」
「還省一點新料。」
對方看了一會兒，真買了五尺半。
晚上回院後，幾個人在中院一起裁。
李娉婷幫著算尺寸。
鄭秀蓮找出新塑膠盆里的淺色舊布條。
先問清用途。
再挑出一塊夠做領口的。
那媳婦拿著布條問。
「這個算借，還是給？」
閻埠貴正好經過。
「你們家幾塊舊布也要入院務帳？」
鄭秀蓮笑罵。
「哪兒都有你。」
「這是我家的。」
「給孩子拼衣領。」
那媳婦也笑。
「我回頭拿兩顆扣子換。」
「不用。」
「你非要算，就幫我下回抬一次布。」
「成。」
剪刀沿粉線走。
新布邊緣有些散絲。
鄭秀蓮按反饋卡上的辦法，先留出鎖邊量。
李娉婷把衣片分開擺好。
沒有誰夸這是新工業成果。
大家只在意孩子穿著磨不磨胳膊，袖口夠不夠長，洗後會不會卷邊。
衣服做成後，深色耐髒。
淺領口也不悶。
孩子第二天穿著去上學，放學時袖子蹭了一道灰。
拍兩下就掉了。
……
肉禽供應沒有一下變得充裕。
供銷點的雞蛋卻比上月多到了一批。
每戶仍有限量。
傻柱拿到兩個，晚上做成一大碗蛋花湯。
許大茂探頭看。
「兩個蛋能打這麼一盆？」
「水多。」
「手快。」
「你少喝一口，別人就能多見一片蛋花。」
許大茂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我按人頭喝。」
「誰多喝誰補半塊窩頭。」
閻埠貴立刻說。
「窩頭從哪兒補？」
傻柱瞪他。
「吃飯呢，你能不能把簿子合上？」
閻埠貴真把簿子合了。
可碗分得仍舊准。
老人和孩子先盛。
乾重活的多半勺。
蛋花薄，卻每隻碗裡都有。
小安用勺子追著一小片蛋花舀了幾次。
終於舀到嘴裡。
他咂了咂。
「香。」
桌邊的人都聽見了。
沒人說往後的日子會怎樣。
第二批藻粉還在復驗。
養殖點能擴大多少，也要等下一輪數據。
可比起去年，這個月的雞蛋確實多了一批。
布柜上多了一種平價新布。
村裡的磨坊少跳了幾次閘。
春播地塊有了各自的指導卡。
變化不大。
都能摸得到。
……
夜裡，陳平安把最後一份春耕覆核表放回資料袋。
東風一號深播組的出苗差異已查到板結地塊。
二點五的預測仍留在原頁。
基層科研首批項目有兩個結項，三個繼續，一個關閉。
關閉項目沒有被撕掉。
農機維保圖譜第二版收到了十七條修改意見。
其中九條來自持證機手。
體系自己在往前走。
他沒有再添新的任務編號。
李娉婷哄睡小安，從裡屋出來。
「還不歇？」
「這頁看完。」
「明早還去資料室？」
「去半天。」
她把桌邊的燈芯挑低一點。
院裡只剩工具櫃旁那盞公共燈。
新換的接頭沒有發熱。
煤棚木條離地。
公共爐的火已經壓住。
晾衣繩上掛著那件深色新衣。
春風從門縫裡進來，帶著濕土氣。
陳鐵山檢查完工具櫃，扣好鎖。
鄭秀蓮把第二天要帶的飯盒擺在灶邊。
陳喜樂的卡尺放在布套里。
校零表壓在書下。
小安睡前搭的木塔還留在牆角。
底下兩塊對得很齊。
院門外，晚歸的農機手推車經過。
車上帶著一本卷了邊的維保圖譜。
再遠一些，春播後的田地正等第一場透雨。
陳平安合上資料袋。
燈也跟著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