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房間中央的那個老人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布滿了溝壑皺紋，頭髮花白稀疏，眼神卻炯炯有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著昂熱，渾濁的眼球里亮起一絲光。
「昂熱……你果然還活著。」
昂熱臉上的笑容不變，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場，悠然地走到男人的對面，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我當然活著，」昂熱說，「倒是沒想到，老爵士你居然也還活著。」
漢高笑了笑：「我老得不成樣子了，你這傢伙，卻還跟幾十年前一樣年輕。」
「老夥計，別這麼說。」
昂熱也拉過一張椅子，示意路明非坐下，「就算你老到只能坐在輪椅上，你手裡的『德州拂曉』，也照樣能在一里地外，一槍打爆一頭非洲河馬的腦袋。」
漢高笑了笑，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給昂熱和自己面前的空杯倒滿了深紅色的酒液，又順手給路明非也倒了一杯。
「敬我們還沒死。」漢高舉起杯子。
「敬我們還能喝。」昂熱與他碰杯，一飲而盡。
昂熱像是閒聊家常一般開口：「我聽說，五大湖區的那幾個幫派，最近很不安分。」
漢高哼了一聲，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聲音裡帶著不屑：「幾個靠著一群老東西蔭庇，以為自己能翻天的蠢貨罷了。上個月，我已經派人去拜訪過他們了。」
「拜訪？」昂熱的嘴角掛著一絲嘲弄，「我聽到的版本是，伊萬諾家族在蘇必利爾湖上的遊艇意外沉沒，連同他們的族長和三個繼承人，一個都沒上來。漢高，你所謂的拜訪，還是這麼直接粗暴。」
「總比你躲在象牙塔里玩繼承人遊戲要強。」
漢高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歐洲那邊最近可是熱鬧得很。前段時間羅馬城裡的血案，聽說就是你的學生乾的？你還是老樣子，總喜歡讓一群孩子去幫你擦屁股。」
「那是教育的一部分，」昂熱慢條斯理地說，「讓他們提前見識一下這個世界的骯髒，總比將來被骯髒吞掉要好。不過說起來，南美的販子最近又開始兜售龍血了，號稱來自新發現的遺蹟，你有興趣嗎？」
「一群騙子用來忽悠有錢白痴的蛇油罷了，」漢高端起桌上的雪茄剪，熟練地剪掉一頭，「真正的生意，在紐約呢。歐洲的密黨越來越貪婪了，前陣子，我不得不親自去說服了他們的一位成員。」
「我聽說密黨幹部在執行任務時，意外遭遇了爆炸，沉得無聲無息。漢高，你的說服方式，永遠缺乏美感。」
「有用就行。」漢高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地盤是搶回來的，不是聊回來的。怎麼，你這位密黨領袖要為那群混帳出氣？」
「自然不是，我也該敲打那群傢伙了，你說的沒錯，那是一群混帳。」
聊了一陣，漢高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掐滅了只抽了一半的雪茄，揉了揉眉心：「但是，時代不一樣了。這些地盤，越來越難守了。那些年輕人……他們不懂規矩了。」
昂熱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們是不尊重規矩，還是……不尊重你了，漢高？」
「我從沒想過，還能看到這一天。北美的屠夫……沒想到你的掌控力，已經弱到這種地步了。」
漢高搖了搖頭：「我老了，有些人，早就不服我了。」
他話音剛落，他身後一個一直站著的金髮年輕人便插話道：「漢高爵士，那些不服您的人，我都會幫您幹掉。」
他的聲音洪亮驕傲，但房間裡卻沒有人理會他。
昂熱又喝了一杯酒，像是沒聽到那年輕人的話，看著漢高玩味地問：「連你都鎮不住場子了？這可不像你啊，漢高。」
漢高與昂熱碰了碰杯，將杯中酒飲盡，苦笑著說：「沒辦法，現在的年輕人，心裡都長了草，哪裡是能關得住的呢？這個混血種的世界，對他們來說，太小了。」
「小了好。」昂熱笑呵呵地說，「小了才好管理。要是這個世界真的大了，那可就要多準備幾把屠刀了。」
昂熱毫不掩飾話語中的威脅，他還是那麼霸道，和他幾十年前第一次與漢高交手時，分毫不差。
漢高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把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路明非。
「這位年輕人，是你帶來的？」
漢高問昂熱，「你的接班人？」
「我的學生。」昂熱糾正道，「別忘了，我是個教育家。我的每一個學生，都是我的接班人。」
漢高啞然失笑：「瞧我這記性，倒是忘了，你這個徹頭徹尾的暴力狂，還是個校長。」
他仔細地打量路明非。
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亞裔少年，黑髮黑眼，身材算不上魁梧，坐在那裡很沉穩，話也不多。
除了那雙眼睛黑的有些過分之外，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
昂熱找的接班人，怎麼看，都和昂熱自己一點也不像。
路明非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於是站起身，很禮貌地伸出手：「前輩，您好，我叫路明非。」
漢高笑著，也伸出蒼老的手，與他握了握：「漢高。」
「不知道他是不是偉大的昂熱校長最優秀的學生？」漢高鬆開手，重新看向昂熱。
「自然。」昂熱的回答言簡意賅。
這個回答，卻點燃了另一個火藥桶。
「有多優秀？」剛才那個金髮年輕人再次開了口，他桀驁道，「能讓我們見識一下嗎？」
「利奧！閉嘴！」漢高嚴厲地訓斥了一句。
名叫利奧的年輕人卻絲毫不懼，反而撇了撇嘴，不服氣地說：「一個從學院裡出來的學生能有多優秀？靠著一點血統優勢，在溫室里學習屠龍？可笑。真不知道見到了真正的龍類，會不會嚇得尿褲子。」
他的話引起了身後一群人低低的鬨笑聲。
利奧的膽子更大了，他甚至將目光直視著昂熱，挑釁道：「漢高爵士總說，您是秘黨獅群的獅王，是所有混血種的領袖。正好，我的名字『Leo』，也是獅子的意思。所以，我想向您這位老獅王，發起挑戰。」
「閉嘴！」漢高猛地一拍桌子，憤怒地斥責道，「滾出去！回去之後，自己去黑屋關一個星期！」
年輕人卻只是不以為意地「呵」了一聲，根本沒把漢高的憤怒放在眼裡。
漢高臉上的怒氣漸漸退去，化作一臉的苦笑。
他看向昂熱，攤了攤手：「你看，我說了吧，手下的人，早就鎮不住了。我太老了。」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哪是鎮不住，這分明就是一場雙簧。
漢高在向昂熱炫耀他找到了一個多麼強大又桀驁不馴的繼承人，幸好校長早就猜到了漢高的奸計。
昂熱仿佛完全沒有看穿這拙劣的演技，他笑呵呵地說：「這位年輕人的勇氣可嘉，一看就十分優秀。想必，他的言靈一定很特殊吧？」
提到這個，漢高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得意。
他點了點頭：「他的血統言靈是『聖裁』。是我這麼多年來，發現的除了我第二個擁有『聖裁』的混血種。我傾注心血教導他，他的實力，現在已經快要追上我了。只不過……就是性子太張狂囂張了。」
漢高嘆了口氣，裝模作樣地感慨道：「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夠沉穩，遠不如我們當年。」
「哈哈哈，」昂熱大笑起來，「我們當年？我們當年比他們可要張狂十倍！漢高，你真是老了，記性都變差了。」
昂熱話鋒一轉，又問：「他現在，有你當年幾成的水準了？」
「八成吧，」漢高故作謙虛地說，「也可能只有五六成。要不……讓你的學生，和他試試？」
「我也有這個打算。」
昂熱笑著，終於圖窮匕見。
他看向路明非，下達了指令，「明非，去試試吧。」
「當然。」路明非站起身，臉上平淡沒什麼表情。
利奧也從漢高身後走了出來，他比路明非高了半個頭，身材健碩，一臉不屑地看著路明非。
他從懷裡的槍套中，掏出兩把銀色左輪，在指尖轉了個槍花。
「小子，我的左輪叫『加州拂曉』，它會是新的傳奇。」
他用槍口指著路明非，傲慢地說，「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個軟腳蝦。」
路明非沒有看他手裡的槍，轉而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搖了搖頭，輕聲說：
「很快你就會明白，你不配叫獅子。」
利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加州拂曉」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