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白色的哈氣在空中緩緩消散，劉戰朝推開了大隊部的大門。
一進門，抬眼就看見大隊裡能做主的幾個人都在。
他們站在指標任務公告欄那裡，低聲交談著什麼。
看到劉戰朝進來，幾人停止了交談，支書孫長福笑著開口：
「戰朝啊，來大隊部這兒有啥事嗎？昨天孫斗回家說你和長柱鬧了點矛盾？」
他一邊往長桌這邊走，一邊又說道：
「你們都是一個屯子一起長大的，改天讓孫斗給你倆擺一桌，喝一頓酒，讓他給你賠個不是！」
劉戰朝從『抓革命，促生產』的紅色標語上收回目光，他開口說道：
「孫支書，我不是為昨天的事情來的，我來是找大隊開個證明。」
「哦？你要開什麼證明啊？說說看。」
孫長福聽劉戰朝要開證明，又沒說開什麼，隨即問道。
劉戰朝從懷裡掏出昨晚他口述小妹代寫的兩張民族變更申請書。
輕輕地放在了大隊部正中間的那張有些裂紋的紅木長桌上。
他不光自己要變更民族，小妹的也要變。
萬一以後小妹學習好，真能去考大學，那這就是未雨綢繆。
站在長桌一旁的張會計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申請書，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轉手就遞給了剛剛走到他身旁的孫長福。
側著身看著劉戰朝，小聲地和孫長福耳語了幾句。
孫長福聽著張會計的耳語，詫異地看了劉戰朝一眼。
他盯著那張申請書看了半天，仿佛要從那寥寥百字里看出花來。
放下申請書的孫長福坐到了桌子旁邊，端起桌上粗瓷水杯抿了一口。
語氣放緩，帶著一些幹部的做派。
「戰朝，咋突然要改成鄂倫春族，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他頓了頓又說道。
「你這樣突然間就申請改換民族，屯裡難免會傳出閒話，會說你忘本，對你對家裡都算不上好事。」
劉戰朝笑了笑，面上依舊神色坦然，一臉真誠地回道：
「孫支書，這事兒吧，還真就是湊巧了。」
「上次去鎮裡辦事，碰到個返城的老知青。」
「閒聊的時候他透了個底，說是往後高考，少數民族的學生能加分，或者優先錄取。」
他咂了咂嘴，又說道：
「您是知道的，我家雪琴那讀書的成績哪個老師不夸？」
「我就想著提前把民族改過來，你說萬一我家雪琴考上了大學，這不也給大隊爭光了嗎？」
「一些閒言碎語的咱們不在乎。」
國家1977年恢復的高考，這年頭要是大隊真能出個大學生，那是要帶大紅花的。
但劉戰朝的這一番話孫長福是一個字都不信。
他只是覺得劉戰朝有別的想法，卻不清楚是什麼。
可對方說辭合情合理，又挑不出半點毛病，一時間也不好強行阻攔，只能先拖一拖。
孫長福想到這裡立刻開口說道：
「戰朝啊，你看這事吧，咱這屯子從來沒發生過，」
「既然是為了雪琴，我就先把雪琴的證明給你開了，你看咋樣？」
「支書啊，你一張證明就能辦倆人的事兒，就多三個字而已。
「再說了，我們一家就剩下我一個漢族也不是個事啊。」
劉戰朝今天是鐵了心地要拿到證明，言語上已經不像之前那麼隨和了。
「這證明要是大隊開不出來咋辦？」
張會計突然開口問道。
「真的開不出來？」
劉戰朝身體前傾，目光直視著張會計。
「劉戰朝，你這是什麼態度！大隊是你家的？你說開個證明就給你開？」
張會計聲色俱厲地說了一句，他目光掃了一眼孫長福。
見他沒做聲，就又繼續開口說道：
「你先回去吧，這個事情咱們大隊從來沒出現過，我們要開會討論一下，有結果了會通知你。」
說完便對劉戰朝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劉戰朝心裡冷笑，這種拖字訣他太熟悉了。
他眯起了眼，看了看端著粗瓷水杯抿著水的孫長福。
見他不出聲，就又看向坐在一旁看熱鬧的正、副大隊長。
見兩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嘆了口氣。
從兜里掏出了烈屬證輕輕地放在桌子上，開口說道：
「張會計，你既然這麼說了，那我今天就不開這個證明了。」
他撫摸著那張通紅的烈屬證，轉過頭看向門外，幽幽地說道：
「今天日頭還早，我估摸著我趕到鎮上優撫股那裡李專員應該還沒下班。」
他的聲調突然抬高，厲聲地說道：
「我去問問李專員，是不是我爸死了，我家就連一張大隊的身份證明都沒法開了！」
『咣當』一聲！
劉戰朝順著聲音看去，就見孫長福手忙腳亂地扶著粗瓷水杯。
『為人民服務』那五個紅字正好對著他。
「戰朝啊，你這是幹啥啊？你爸的榮譽是隨便拿出來的嗎？趕緊收起來，收起來！」
孫長福眼皮跳了跳，趕忙安撫下劉戰朝，又對著張會計說道：
「老張，你剛剛說啥呢？這證明我們大隊怎麼能開不出來，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是為群眾服務的。」
他抬頭看了眼站在桌子對面的劉戰朝，那人高馬大的身形極具壓迫感。
劉戰朝要是真撕破臉告到優撫股，就部隊那護犢子的性子，自己又不占理，鬧起來肯定要吃掛落。
「咋的？孫支書，你們不用開個會討論下了？」
劉戰朝開口問道。
聽著劉戰朝的話，孫長福心裡有些犯嘀咕，一家子死心眼子，咋突然出來了這麼一個難纏的。
「討論啥，咱國家早就強調了要照顧好烈士家人。」
「你這是正常的身份證明，還需要開什麼會，你們說是不是，錢隊長、周副隊長？」
孫長福轉過頭對著坐在長桌一旁看熱鬧的兩位隊長說道。
長桌另一邊坐著的正、副大隊長看著面色鐵青的張會計，眼神中有些玩味。
在這件事中他倆既不反對也不支持，全程旁觀。
見那兩人不出聲，孫長福掏出了別在胸前衣兜里的鋼筆。
他拿出一張印有五營鎮字樣的信紙，低頭書寫起來。
懷揣著蓋了大隊公章的證明，劉戰朝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隊部。
他知道這事兒還沒完，但那又能怎麼樣？
只要拿到大隊的證明，他就天高任鳥飛了。
更改民族這事情在這年代雖然不像後世那樣繁瑣，但仍然讓劉戰朝跑了三天。
每天一個來回二十里的路程，時間基本上都耽誤在趕路上了。
優撫股李專員全程陪著劉戰朝跑手續。
沒有多說一個不字，在這個年代，烈屬家庭是真的被國家照顧。
公社黨委、縣民委、公安局。
雖然中間也有些波折，但在李專員的溝通下，也被順利地解決了。
當在優撫股李專員的陪同下，他從鎮派出所走了出來。
拿到那本民族變更成鄂倫春族的戶口本，已經是第四天的下午了。
懷裡揣著嶄新的戶口本，他眼睛鋥亮。
這不是簡單的民族變更，是他往後獨自進山、持槍狩獵、護著家人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氣。
第一道門檻，跨過去了！
看著李專員離去的背影，摸了下兜里沒有送出去的迎春煙，嘴角不由得揚了起來。
求收藏，求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