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燃把果盤擱在柜子上。
瓷盤磕碰木面,發出一聲悶響。
橙汁黏在指骨上,他沒管,也沒心思管。
浴室門後,葉靈裹著浴巾縮在牆角,牙齒磕碰出細碎的動靜。
她不敢看門。
不敢出聲。
不敢拿衣服。
剛才那一聲巨響,她真以為門板要被砸穿了。
完了。
身份掉了。
葉家祠堂的長期鋪位這回是徹底給她留好了。
她腦子裡飛快盤算,跪祠堂能不能帶上那條破被子。
要是不能帶,臨走前能不能把被子疊好放床頭。
那是她在葉家唯一的固定資產。
絕對不能丟。
門外死寂一片。
葉燃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氣都喘不勻。
他喉結滾了滾,硬生生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
「穿好衣服出來。」
聲音啞得劈了叉,難聽得很。
浴室里,葉靈聽見這句,心直直墜下去。
出來。
受死。
流程很清晰,一點不拖泥帶水。
她抱緊浴巾,哭腔根本壓不住。
「三哥,我錯了,你別打我。」
這聲音隔著門板鑽出來,葉燃後背猛地一繃,整個人僵住。
以前他嫌這小廢物說話軟,動不動就結巴,聽著煩人。
現在腦子清醒了。
那根本不是男孩的軟糯。
是女孩特有的嗓音。
軟得要命。
就算啞了也藏不住。
葉燃抬手蓋住臉,用力搓了一把,恨不得給自己兩拳。
他以前到底瞎成什麼樣?
葉靈說話軟,他嫌人娘。
葉靈走路輕,他嫌人沒骨頭。
葉靈洗澡反鎖門,他嫌人麻煩。
葉靈不敢換衣服,他嫌人矯情。
一樁樁一件件翻出來,全是大嘴巴子,結結實實抽在他自己臉上。
抽得一點不冤枉。
昨晚他把她推進雜物間,她拍著門喊救命,他嫌吵。
今天早上他端著碗餵粥,她吃一口停一下,連拒絕都不敢,他還覺得她乖。
那哪是乖?
那是被他嚇破了膽!
浴室里傳出極輕的抽噎聲,斷斷續續的。
葉燃立刻往後退,拉開距離,背過身去。
「我不進去。」
葉靈沒信。
她哆嗦著去撿地上的衣服。
灰色衛衣套在身上,領口大得往下掉,袖子長出一大截,甩在外面。
褲腰松松垮垮,根本掛不住,只能用手死死攥著。
頭髮還在滴水,濕漉漉地貼著脖頸,涼颼颼的。
手背上的創可貼全泡發了,邊緣翻捲起來,看著慘不忍睹。
葉靈盯著那幾個創可貼,心又涼了半截。
壞了。
這東西看著就不便宜,包裝上全是外文。
今天欠的帳又多了一筆。
一條命不夠賠,估計得去黑煤窯打工還債了。
十分鐘後。
浴室門把手發出一聲輕響。
門開了一條縫。
葉靈貼著門框,一點點挪出來。
寬大的衣服掛在身上,肩膀完全撐不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看著可憐巴巴的。
褲腳堆在腳背上,她走一步看一眼,生怕踩到褲腿摔在葉燃面前。
死因:褲子太長絆死。
傳出去太丟人了。
聽見動靜,葉燃轉過身。
葉靈低著腦袋,下巴快戳進胸口了。
濕頭髮滴著水,臉頰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剛退燒的身體虛得打晃,站著都費勁,兩條腿直哆嗦。
葉燃喉嚨發緊,堵得慌。
他想罵人。
想問她一個女孩子怎麼敢頂著私生子的身份混進葉家。
可話卡在嗓子眼,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看著她這副慘樣,他腦子裡全是昨晚那間黑漆漆的雜物間。
葉燃牙根咬得發酸,手背青筋暴起,又強行鬆開。
不能嚇她。
再嚇,這小東西真能當場死給他看。
葉靈腳尖併攏,死死盯著地毯上的花紋。
等待宣判最折磨人。
她寧願三哥直接動手。
打完就清帳,誰也不欠誰。
現在不打不罵,太嚇人了。
她開始在心裡安排後事。
第一,被趕出去前,一定要把破被子抱走。
第二,廚房那半碗白粥能不能打包帶走,晚上肯定會餓。
第三,跑路必須避開正門,大哥太兇,碰見絕對沒命。
第四,別碰二哥的門把手,他嫌髒,弄髒了賠不起。
第五,三哥……
葉靈悄悄掀起一點眼皮,又光速垂下。
算了。
三哥估計在挑窗戶,看從哪扔下去比較順手,摔得比較乾淨。
葉燃終於出聲了。
「你是女的?」
字音很輕,壓得很低。
砸在葉靈耳朵里,卻比雷劈還恐怖。
她腿一軟,膝蓋重重砸在地毯上。
發出一聲悶響。
葉燃臉色大變,往前跨了一大步。
「你跪什麼!」
葉靈嚇得猛縮肩膀,腦袋埋得更低了。
「對不起三哥,我不是故意騙你們的。」
眼淚砸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不敢擦。
抬手怕被當成反抗,挨打會更重。
「我真的沒想害葉家。」
「我也沒偷東西。」
「我吃的東西……以後我會還的。」
葉燃聽得太陽穴直跳,腦仁疼。
「還什麼?」
葉靈抽了抽鼻子,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昨晚半碗粥,今天早上半碗粥。」
「退燒藥兩粒,溫水三口。」
「還有……還有四個創可貼。」
葉燃氣笑了,眼眶卻有點發酸。
都這會兒了,她還惦記著幾個破創可貼和幾口水。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廢料?」
葉靈抖得更厲害,趕緊改口。
「我會少吃一點。」
「實在不行,那條被子我不要了,留給你們抵債……」
葉燃胸口堵得發疼。
火氣直衝天靈蓋。
不是沖她。
是沖自己。
他到底幹了什麼畜生事,把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逼成這副德行?
吃口粥要算帳。
用個創可貼怕欠錢。
連條破爛被子都當成命一樣護著。
葉燃又往前走了一步。
葉靈立刻往後縮,跪在地上往後退,差點被長褲腿絆倒。
葉燃硬生生釘在原地,不敢再動。
「起來。」
葉靈拼命搖頭。
「不、不用,我跪著就行。」
「誰讓你跪了?」
葉靈嘴唇發白,直打哆嗦。
「我自己跪的。」
葉燃快被她氣到缺氧了。
「你還挺自覺?」
葉靈聽不出好賴話,只能繼續認錯。
「對不起……」
葉燃抬起手,習慣性地想把這礙眼的小東西直接拎起來。
手伸到半空,猛地頓住。
不行。
她是女孩。
不能隨便碰。
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現在知道了還動手,他真成畜生了。
葉燃煩躁地收回手,攥成拳頭死死揣進褲兜里,聲音硬邦邦的。
「自己站起來。」
葉靈沒動。
她微微仰起臉,眼淚掛在下巴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三哥,求你別趕我走,我會很聽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