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港區。
源氏重工大廈矗立在市中心,在初冬陰沉沉的天空下,像一把插進天裡的黑刀。
二十八樓,那間純白房間外面,幾個身穿白制服的女僕站在門口,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去推那扇門。
裡面傳來了東西砸碎的聲音。
清脆又刺耳,像一塊冰在寂靜里猛的炸開。
女僕長瞅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攝像頭,紅點沒閃,說明安保系統沒覺得是暴力入侵。她到底還是沒推門,就對著領口的微型通訊器,用一種聽不出感情的調子匯報:「神居里有異常響動,初步判定為上杉家主情緒波動導致,物品損毀一件。」
房間裡。
一個暗紅色長髮的少女光著腳,站在白色的榻榻米上。她腳邊,是個剛從桌上被推下來的花瓶,瓷片碎了一地,像一灘化不掉的雪,幾朵還沾著水珠的白色桔梗散落在碎片之間,顯得格外淒涼。
她的眼眶通紅,嘴唇被自己咬的死死的,泛著沒有血色的白。
她不能哭出聲,更不能喊叫。
因為她發出的任何聲音,都可能在不經意間變成鋒利的刀,傷害到別人。這是她從小就被灌輸刻在骨子裡的鐵律。
所以,她的憤怒和那股幾乎要將心臟撐爆的委屈,只能通過最原始的動作來表達。
摔東西。
把她手能夠到的東西,全砸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這個空得像雪洞的房間,眼神最後落在了床頭的畫本上。
她走過去,拿起畫本,翻到新的一頁。
白色的畫紙,跟這個房間一樣,乾淨的讓人窒息。
她從旁邊的蠟筆盒裡抽出一根紅蠟筆,開始在紙上瘋狂的塗畫。
一隻接一隻噴火的恐龍。
她畫的很用力,蠟筆的碎末簌簌的往下掉。紙上的恐龍沒一個像她平時畫的那麼憨,每一隻都齜牙咧嘴的,眼睛瞪得滾圓,嘴裡噴出來的火扭來扭去,張牙舞爪的,幾乎要燒出紙面。
蠟筆被她按的太用力了。
「咔嚓。」
第一根紅色蠟筆,啪的就斷了。
這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某個倒計時開始了。
她臉上沒啥表情,扔掉斷成兩截的蠟筆,又從盒子裡抽出一根,繼續畫。
火焰,更大、更憤怒的火焰。
「咔嚓。」
第二根也斷了。
她看都沒看,直接抓起第三根。這一次,她手上的勁兒更重,差不多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那根可憐的蠟筆撐了不到半秒,直接被按成了粉末,紅色的碎末黏在她手指上,像凝固的血。
畫本上已經畫滿了噴火的恐龍,每一隻都氣沖沖的,有的噴出來的火甚至占了大半頁紙,好像要把整個本子都燒乾淨。
畫完最後一隻,她像是沒了力氣,「啪」的一聲把畫本摔床上。
她沒再去看那些畫,也沒再去看地上的花瓶碎片。她走到牆角,縮成一團,緊緊抱著那隻已經有點舊的綠色小恐龍玩具,把臉深深的埋進小恐龍軟軟的腦袋裡。
在沒人看到的角落,那雙深玫瑰色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開心的那種亮。
那是一種馬上就要決堤,卻被死死堵住所有出口的,滾燙的光。
地下三層,監控室。
源稚生坐在中央操作台後面,就那麼看著主屏幕上的畫面。
畫面里,他妹妹推倒了花瓶,摔斷了蠟筆,最後縮在牆角,像只被扔掉的小貓。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作為家族給她配的最高權限者,源稚生能監控她的一切,除了她跟外面的文字聊天。那是他出於僅剩的一點哥哥的私心,給她的唯一隱私。
但他能看到所有數據。
「心率飆升。」一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快步走到他邊上,嘴皮子飛快的報告,「從平常的每分鐘62次,三分鐘裡升到了128次。情緒波動指數已經進了黃色預警區。體表溫度上升了0.8攝氏度。」
源稚生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血統反噬?」他的聲音冷的像冰。
「暫時沒看到龍化的外部特徵,但要是心率一直這麼高,龍血因子的活躍度也會跟著幾何級上升,我們無法預測臨界點在哪裡。」
源稚生的拳頭攥緊了。
他已經看到了,地板上碎掉的花瓶,畫本上那些憤怒的塗鴉,還有被按斷的,撒了一地的紅蠟筆。
他不知道為什麼。
但他比誰都清楚後果,要是繪梨衣的情緒一直失控,如果那份深植於血脈中的狂暴力量被點燃,血統反噬會被觸發。到那時,這個房間,這層樓,甚至這整棟大廈,都可能在瞬間化為烏有。
她是家族最珍貴的瑰寶,也是最危險的武器。
就在這時,另一個技術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小跑著衝進來,跑的太急,差點被地上的線給絆倒。
「家主大人,我們截獲了上杉家主手機上的一段聊天記錄,根據安全條例,情緒指數一進黃色區間,系統就自動觸發了通訊內容的最高級別審查。」
源稚生沒說話,就伸出手。
助手馬上把那張還熱乎的A4紙遞了過去。
源稚生接過列印稿,他看到了那段讓一切失控的對話。
發送方ID:mo。
「今天學校有點事。一個女生給我遞了封信。」
時間戳顯示,這是繪梨衣情緒爆發前收到的最後一條消息。
源稚生看著列印紙上那個短短的名字「mo」。
他腦子裡立刻就把這個ID跟資料庫里另一個名字對上了。
蘇墨。
又是這個人。
那個從中國寄來包裹,讓繪梨衣第一次在監控里笑出來的神秘人。那個在卡塞爾學院檔案里,有個被昂熱校長親自留著的S級名額的候選人。
源稚生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來,像出鞘的蛛絲切,又冷又利。
他放大了主屏幕上的監控畫面-繪梨衣縮在牆角,一隻手緊緊抱著那隻綠色小恐龍玩具,另一隻手裡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她沒有打字,也沒有玩遊戲。她只是反覆的,一遍又一遍的用指尖划過同一行聊天記錄。
源稚生看不清她在看什麼字,但他看到了手機屏幕反在她瞳孔里的那一點點微光,像天邊冷掉的星星。
她的嘴唇在無聲的動,開合的幅度特別小。
像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念著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