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越來越濃了。
道觀院子裡的那幾棵老銀杏樹,葉子已經黃透了,是一種很耀眼的金黃色。秋風一過,葉子就打著旋兒的往下掉,跟一群金色的蝴蝶似的。幾天沒掃,地上就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的響,感覺就像踩在碎金子上。
傍晚,蘇墨結束了一天的吐納,從蒲團上站起來。
他走到師父靈位旁邊的老木柜子前,拉開了最下面的抽屜。一本封面都磨毛了的暗綠色硬殼本子,就那麼靜靜的躺在裡面,旁邊是幾沓空白的符紙,還有半罐硃砂。
蘇墨拿起那本筆記,封面是師父用毛筆寫的五個字,龍氣潮汐表,筆鋒還是很穩,但本子的邊角因為翻了太多次,已經軟了。
他翻開本子。
一入秋,地脈龍氣的波動頻率就明顯快了。
這周的記錄頁上,師父用硃砂筆畫了三個紅點,又紅又顯眼,每一個都代表一個高危節點。
第一個紅點旁邊,寫著地點:舊城區,廢棄地鐵站。危險等級:中。
蘇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的划過。
每當看到這裡他心裡就會有點堵。
這本筆記,師父畫了幾十年。他能想到,在好多好多像今晚這樣的夜裡,那個瘦瘦的老道士也是這樣翻開筆記,然後換上一身不顯眼的衣服,背上桃木劍,一個人走進城市的影子裡去。
本子上每一個紅點,背後都是一次沒人知道的清理。幾十年來,他把這事做了一輩子,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個字,也沒跟任何人炫耀過一句。他就像道觀牆外的野草,沉默的生長,沉默的枯萎,守著這塊地,直到死。
現在,這個本子,這些紅點,都是他的了。
蘇墨合上本子,放回抽屜。
天,已經黑透了。
蘇墨穿過舊城區狹窄潮濕的巷子,這裡是城市被遺忘的角落,路燈很暗,光線被老舊居民樓投下的巨大陰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牆壁上長滿了青苔,還有塗鴉,空氣里飄著下水道跟垃圾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廢棄地鐵站的入口就在一條巷子底。
高大的鐵柵欄將入口完全封死,上面掛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紅色的油漆剝落得差不多了,但「停用」兩個字還依稀可辨。
蘇墨退後兩步,助跑,單手在柵欄頂上一撐,整個人就跟片羽毛似的,輕盈的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一點聲都沒有。
一股又冷又陰的風從黑洞洞的口子裡灌出來,帶著一股很濃的腥臭味。
台階一直往下,通向看不見底的黑暗裡。兩邊牆上的應急燈早就壞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燈罩。蘇墨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束孤零零的光在落滿灰的瓷磚牆上慢慢滑過。
有幾塊瓷磚已經碎了,露出了裡面糙拉拉的水泥,空氣里的味道比水廠那次更濃。
那種鐵鏽,黴菌,還有混在一起的腥臭味,濃烈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蘇墨走進去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的運轉真氣,把嗅覺給封了,不然光是這股味兒就夠讓普通人吐出來。
站台到了。
手機電筒的光掃過空蕩蕩的站台,最後停在了鐵軌上。
那裡趴著四個東西。
比上次在水廠碰到的那倆要大一圈,身上的鱗片更厚,也更密,在光線下泛著一種油膩膩的暗光。它們的背微微弓著,像四頭準備撲上來的巨蜥。
其中一隻的前腿特別粗,差不多有人大腿那麼粗,尖爪子深深的嵌進鐵軌縫裡,留下了幾道很清楚的劃痕。
蘇墨的出現驚動了它們。
四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里同時亮了起來,齊刷刷的看向他。
蘇-墨站在原地沒動。
他甚至沒換那件方便動手的深色風衣,身上穿的還是一天前的那件白襯衫,洗的有點舊了,但很乾淨。背後的桃木劍也還好好的在布鞘里,他沒拔。
第一個死侍撲了上來。
它發出一聲又像吼又像咳嗽的怪叫,四肢猛的一蹬地,跟炮彈一樣,對著蘇墨就沖了過來。
蘇墨沒閃也沒躲。
眼看那沾滿黏液的爪子就要抓到他臉上,他動了。
右腳往前踏了半步,身子微微一沉,一記標準的八極崩拳。
這一拳沒啥花里胡哨的,就是簡單,直接,夠快。
拳風甚至沒帶起多少聲音,但裡頭的暗勁卻跟個看不見的錐子一樣,瞬間鑽進了死侍的胸腔。穿過硬邦邦的鱗片,穿過厚實的肌肉,精準的命中了它體內那顆拳頭大的龍血心核。
「噗。」
一聲很悶的,從身體裡頭髮出來的碎裂聲。
死侍往前沖的勢頭猛的停住,龐大的身子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後直挺挺的往後倒,重重的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它抽了兩下,眼裡的綠光就徹底滅了。
一拳。
就倒了。
這一拳,好像把剩下的三隻給惹毛了。
第二隻跟第三隻從左右兩個方向同時撲過來,想玩夾攻。
蘇墨只是往左邊側了下身子,用一個很小的角度,正好躲開了兩隻死侍的爪子。左手手肘順勢往後猛的一撞,精準的砸碎了第二隻死侍的腦殼。同時,右腳從一個很刁鑽的角度往後一蹬,腳後跟結結實實的踢在第三隻死侍的下巴上。
罡氣外放的力道,讓旁邊的鐵軌都發出「嗡」的一聲輕響。第三隻死侍跟個破麻袋一樣被踢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摔在十幾米外的鐵軌上,不動了。
就剩最後一隻了。
那隻個頭最大,前腿最粗的死侍。
它張開那張咧到耳根的大嘴,發出了一聲能震聾人的咆哮。聲波在空蕩蕩的地鐵站里來迴響,震的頂上灰塵嘩嘩的往下掉。
蘇墨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成刀。
一記手刀。
掌風帶著凝練的罡氣,從死侍的頭頂一路往下劈。一點阻礙都沒有。
那隻死侍的身體就像被一把看不見的拉鏈從中間猛的拉開,一道血線從它的頭頂一直到胸口,然後整個身體往兩邊裂成了兩半。黑色的血和內臟嘩啦一下灑了一地。
三十秒。
從第一個死侍倒下,到最後一個被劈成兩半,正好半分鐘。
四具扭曲的屍體亂七八糟的躺在站台上。
蘇墨甩了甩拳頭上沾著的黑血,手上黏糊糊的感覺讓他皺了下眉。他從兜里掏出兩張五雷符,隨手扔了出去。
符紙落在屍體上,自己就燒起來了。
白色的火「騰」一下亮了,沒煙,也不熱。那火就那麼安靜的燒著,把死侍的鱗片,血肉,骨骼一點點的燒成灰。
冷冰冰的白火在黑漆漆的地鐵站里燒了幾分鐘,把整個站台照的跟白天一樣,也照出了蘇墨那張沒啥表情的臉。
回去的路上。
秋天的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很舒服。蘇墨路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走進去,買了一袋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他邊走邊吃。栗子剝開還冒著熱氣,很甜,有股焦糖的香味。
很甜,秋天的風也很涼。
他忽然想到了繪梨衣。
想到她在聊天框裡用很笨的拼音問他,`w de`(我餓的)。想到她問他,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蘇墨看了一眼手裡還冒著熱氣的栗子。
等下回去告訴她,秋天的栗子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