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公安局，主樓三層。
清晨七點四十五分。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剛被保潔阿姨拖過，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來蘇水味。
常務副局長辦公室里，那台老舊的華生牌搖頭風扇正在「吱扭、吱扭」地艱難轉動著，吹出來的風也是黏糊糊、帶著昨夜未散盡的悶熱。
陳副局長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專線電話。
昨晚蘇振國在電話里發的那通瘋，像是一顆深水炸彈，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轟炸了整整一夜！
「老蘇到底想幹什麼……」
陳副局長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從抽屜里摸出一盒壓扁的紅雙喜，抽出一根點上。
尼古丁吸進肺里，稍微壓下了胸口那股莫名煩躁的慌亂。
昨晚蘇振國交代的那兩件事，古怪到了極點！
第一，有人來找麻煩，一口咬死什麼都不知道，死守帳本的秘密。
第二，遇到大麻煩或者省領導問話的時候，立刻給省廳那位拿了帳本的領導打電話，告訴對方——前軍長段濤手裡有全部帳本的複印件，已經在四處跑關係，準備把材料直接捅到中紀委！
這特麼到底是什麼路數？！
一方面讓自己把秘密爛在肚子裡，另一方面又讓自己主動把風聲漏給大領導？
還有……
什麼叫「有人來找麻煩」？！
這裡是東海市公安局！
是全東海市暴力機器的中樞！
他陳國棟是堂堂常務副局長，手裡握著幾千號帶槍的刑警、治安警！
在東海這片地界上，除了省廳和市委幾位主要領導，誰特麼敢跑到市公安局來找他陳國棟的麻煩？！
「扯淡……」
陳副局長吐出一口青煙，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覺得蘇振國絕對是被海平縣那場爆炸給炸糊塗了，或者是看著自己閨女被打，急火攻心，腦子徹底燒壞了。
就在這時。
「嗚——嗚——嗚——！！」
一陣極其密集、刺耳的警笛聲和發動機轟鳴聲，突然從市局大院的大門口傳了過來！
那聲音又急又猛，根本不像是平時的例行出警，反而像是防暴隊全員集結、去抓捕特大跨國武裝走私犯的架勢！
陳副局長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
他霍然站起身，大步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綠色的百葉窗，探頭往下看去。
這一看，陳副局長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只見市局寬敞的水泥大院裡，呼啦啦開進來了整整十幾輛掛著省直機關和市政府牌照的小轎車、警車、麵包車！
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推開！
工商！稅務！市檢察院反貪局！市紀委監察室！
還有四五個身穿淺灰色部委制服、氣勢洶洶的陌生面孔！
領頭的，正是常務副市長王德明，以及那個脖子和右臂裹著厚厚白紗布、臉色陰沉如厲鬼的京城部委處長——古鋒！
幾十號人，神色肅殺，手裡提著公文包和黑色卷宗袋，像是一群聞到了腐肉氣息的禿鷲，浩浩蕩蕩地直接朝辦公大樓的大廳里硬闖！
一樓大廳瞬間炸了鍋！
值班的幹警剛想上去詢問登記，直接被領頭的部委專員一把推開，厲聲呵斥！
混亂！嘈雜！
喧鬧聲隔著三層樓的走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臥槽？！」
陳副局長心臟狠狠一抽，後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來了！
真特麼來了？！
蘇振國那個老王八蛋……他怎麼可能算得這麼准？！
還沒等陳副局長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砰！！」
辦公室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用盡全力一把撞開！
門板重重地砸在牆壁上，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巨響！
陳副局長嚇了一大跳，右手下意識地就往腰間的牛皮槍套上摸去：「誰？！」
「陳局！是我！！」
一道沙啞、急促、帶著喘息的聲音猛地砸了過來！
蘇振國沖了進來！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灰短袖，臉色慘白，眼圈烏黑，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冷汗。
「老蘇？！你……」
陳副局長又驚又怒。
「別廢話！沒時間了！！」
蘇振國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一把抓住陳副局長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往辦公桌後死命推去！
「打電話！！」
蘇振國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陳副局長，眼角幾乎要瞪裂開來，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馬上給你背後那位拿了帳本的省領導打電話！！」
「就按我昨晚教你的說！一字不差地告訴他——我岳父段濤手裡有帳本副本，已經拿著進京了！！」
陳副局長整個人都被推懵了，腳底下一個踉蹌，差點撞翻紅木轉椅。
「老蘇！樓下王副市長和那個古鋒帶了幾十號人衝上來了！他們是……」
「我知道！他們就是衝著黑帳來的！」
蘇振國額頭青筋暴跳，一把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聽筒，狠狠塞進陳副局長的手裡！
「陳局！你答應過我的！你想不想把那幫蛀蟲一網打盡？！」
「想！就特麼照做！！」
說完。
蘇振國根本不給陳副局長任何思考和猶豫的時間。
他猛地轉身，大步跨向門口！
「砰！」
他反手將辦公室大門狠狠關死！
緊接著，門外傳來「咔噠」一聲反鎖的脆響！
透過門上方的磨砂玻璃窗，陳副局長清晰地看到，蘇振國那高大卻略顯佝僂的身軀，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鐵塔，死死地橫亘在辦公室的大門外！
門外，走廊那頭，密密麻麻的雜亂腳步聲和憤怒的呵斥聲，已經像潮水一樣瘋狂湧上了三樓！
「蘇振國！你給我讓開！！」
「部委聯合督導組辦案！你敢阻攔？！」
「滾開！！」
門外傳來了王德明尖銳的咆哮，以及身體劇烈撞擊肉體的悶響！
陳副局長站在死寂的辦公室里，手裡握著那個冰冷沉重的紅色聽筒。
耳邊迴蕩著蘇振國剛才那聲近乎絕望的嘶吼——「你想不想把那幫蛀蟲一網打盡？！」
那一瞬間。
陳副局長腦子裡所有關於紀律、程序、保密的條條框框，全特麼被一股熊熊燃燒的血性給燒成了灰燼！
去他媽的！
老蘇連命都不要了，老子還怕個鳥？！
陳副局長咬死後槽牙，一把按下了紅色電話機上那個極少動用的絕密專線號碼！
「嘟——嘟——」
聽筒里只響了不到兩聲。
電話那頭，立刻被接了起來。
緊接著，傳來了一個威嚴、低沉、透著上位者特有威壓的中年男人聲音：「喂，我是趙宏圖。」
S省省廳常務副廳長，趙宏圖！
也是他，親手把龍健那本黑色硬皮帳本收走、並勒令「個人封存、嚴格保密」的省里實權巨頭！
聽到這個聲音，陳副局長渾身的神經瞬間緊繃到了極限！
他死死捏著聽筒，甚至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趙廳！是我，東海市局陳國棟！」
電話那頭的趙宏圖眉頭明顯皺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不滿和冷淡：「國棟同志？這麼早打專線，有什麼緊急情況？我不是交代過你，最近注意影響，關於某些敏感線索，任何人不得擅自議論嗎？！」
「趙廳！出大事了！！」
陳副局長根本不管對方的敲打，按照蘇振國交代的話，扯著嗓子，用最快、最慌亂的語速在聽筒里吼了起來！
「趙廳！我剛剛得到確切情報！前江南軍區司令員段濤段老首長……他手裡，拿到了龍健那本黑帳的完整複印件！！」
轟！
電話那頭原本沉穩威嚴的呼吸聲，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死一樣的寂靜！
足足過了兩秒鐘，趙宏圖那原本平穩如水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怒與失態！
「陳國棟！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段老手裡有複印件！！」
陳副局長額頭上冷汗狂流，語速飛快地狂飆：「而且段老今天一早就帶著材料進京了！他動用了當年在軍區的所有老關係，要把整本帳目直接遞交到中紀委和最高檢！！」
「趙廳！段老要通天了！！」
「砰————！！」
陳副局長的話音還沒完全落下！
辦公室堅固的實木大門，突然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門鎖崩裂！
木屑四濺！
大門被好幾個身強力壯的便衣和保衛人員從外面硬生生撞開！
蘇振國整個人被三四個壯漢死死扭住雙臂，狠狠按在門框上，後背的傷口瞬間崩開，鮮血染紅了大半個衣襟，但他依然在瘋狂地掙扎咆哮！
「王德明！你特麼敢擅闖市局部門！老子斃了你！！」
下一秒。
古鋒面無表情地邁步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滿臉鐵青的常務副市長王德明，以及三十多個殺氣騰騰的各部門頭頭腦腦！
屋裡屋外，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
陳副局長眼疾手快，趕在所有人看清他打電話的瞬間，「啪」的一聲，乾脆利落地把紅色聽筒狠狠砸回了座機上！
整個辦公室。
幾十號人。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