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顛在九八年的縣城馬路上。
路面是半新不舊的瀝青。
修過的地方鋪著碎石子,沒修的地方坑坑窪窪。
輪胎軋過去,嗒嗒嗒地響。
昌河車沒有空調。
兩排窗戶全搖下來,熱風灌進來,裹著街邊油炸攤子的哈喇味。
許建華坐在副駕駛。
教案本擱在腿上,臉繃得像水泥板。
司機是學校後勤的老周。
五十來歲,手指黑黢黢的,方向盤上纏著一圈劣質絨布把套。
旁邊還放著一個搪瓷茶缸。
老周不敢吱聲。
剛才派出所門口那一幕,他看了全程。
許老師在學校訓學生,從來沒輸過陣。
今天頭一回在外面被學生頂到啞火。
麵包車拐上老城區主街。
許建華終於開口。
「林風。」
林風靠在後排右側窗邊,目光落在街上。
「老師,您說。」
「你現在高三二班排名多少?」
林風想了想。
「倒數第七。」
許建華冷笑。
「倒數第七。」
「別人都在教室里拼高考,你在棉紡廠打人。」
「別人寫卷子,你蹲派出所。」
「你自己說說,你這樣的學生,我怎麼教?」
窗外,賣冰棍的小推車支著白色泡沫箱。
箱蓋上壓著一塊磚。
小賣部門口掛著「公用電話」的牌子。
牆上刷著掉色的計劃生育標語。
一輛拉煤的三輪車慢吞吞過去,車後揚起一股灰。
更遠一點,縣城電影院牆上糊著半張《鐵達尼號》的海報。
被太陽曬得發白。
傑克的臉只剩半邊輪廓。
林風沒回頭。
「老師,棉紡廠的事不是我主動惹的。」
「我媽被人當眾罵,我去接她回家。」
「是對方先動手。」
許建華不聽這些。
「不管誰先動手,你打了人就是你的問題。」
「你一個高三學生,馬上要高考了,滿腦子想的不是學習,是打架。」
「你說你對不對得起你媽?」
又是這句話。
許建華特別擅長用「對不對得起你媽」來壓學生。
以前很管用。
林風靠著窗框,沒動。
「老師。」
「你的意思,我媽被人辱罵的時候。「
「我袖手旁觀,就算對得起了我媽了麼?」
許建華被噎了一下,隨即扯開話題。
「你別跟我扯這些。」
「我就問你一句,還有二十多天高考,你到底還想不想考了?」
「你要是不想考,趁早說。」
「學校給你辦手續,你趁早出去打工,到時候你想怎麼搞,隨便你。」
「別占著教室的位置,影響別的同學。」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林風看著窗外。
路邊涼粉攤支著藍布棚,鋁盆里泡著黃瓜絲。
自行車鈴聲從車旁叮鈴過去。
他淡淡道:
「許老師,我下午還要請假。」
「打架這事派出所調解完了。」
「我要去錄像廳修機器。」
許建華冷笑。
「修機器?」
「你怎麼不說你會造飛機?」
林風轉頭看他。
「飛機暫時不會。」
「收音機和VCD還行。」
老周握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趕緊咳了一聲。
這時,車載收音機滋啦響了兩下。
不知道是老周想緩和氣氛,還是破機器自己串台。
裡面忽然冒出一段誇張的廣告聲。
「——生命一號!」
「補充大腦營養!」
「提高記憶力,考試更輕鬆!」
「孩子學習累,家長別心疼錢!」
女播音員聲音熱情洋溢,帶著九八年獨有的浮誇腔調。
「全國三十八個省市,七千萬家長的共同選擇——」
老周伸手擰旋鈕。
「這破收音機,老串台。」
廣告還在喊。
「生命一號,送給孩子最好的愛!」
林風眼神微微一停。
生命一號。
九八年。
保健品市場。
這個時間段,國內保健品行業正處在第二波爆發期。
三株口服液去年做到八十億,今年就要因為一場官司崩盤。
太陽神,飛龍,巨人腦黃金,紅桃K。
一個補腦。
一個補身體。
廣告鋪滿電視、廣播、電線桿、小報夾縫。
野蠻。
粗糙。
暴利。
遍地黃金。
也遍地屍骨。
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許建華下一句話就砸了過來。
「林風。」
「我教了這麼多年書,你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里最差的學生。」
「聰明是有點小聰明。」
「可全用在歪門邪道上。」
他聲音壓低半拍。
「以後出去了,別說是我教出來的。」
副駕駛窗戶沒關。
熱風吹得許建華額頭上的碎發一抖一抖。
老周肩膀縮了縮。
林風轉過頭,看了許建華後腦勺一眼。
「老師。」
「您放心。」
「我以後真有出息了,也不會說是您教出來的。」
「噗——」
老周一口氣沒憋住,差點噴出來。
他趕緊咳嗽兩聲。
「咳咳,這路上灰真大。」
許建華猛地回頭。
臉色已經不是紅或白。
而是鐵青。
「林風!」
「你說什麼?」
林風表情很認真。
「我說,您放心。」
「您剛說讀書對我沒用。」
「那我有出息,自然也不能占您功勞。」
許建華拍了一下副駕駛座椅靠背。
「你信不信我給你記大過?」
「信不信我給你直接勸退!」
林風靠回椅背。
「許老師。」
「高考前二十多天,勸退一個學生。」
「還是一個剛被派出所調解、不立案,沒有任何過錯,甚至是受害者的學生。」
「您要是真這麼處理,我肯定配合。」
他頓了頓。
「不過教育局那邊問起來,您可能得多解釋幾句。」
許建華的手停在半空。
教案本沒拍下去。
車廂里只剩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響。
老周眼睛盯著路面,餘光偷偷從後視鏡里瞄了林風一眼。
這學生坐在後排。
白襯衫皺著,臉上帶著熬夜後的倦色。
嘴唇乾裂,胳膊上還能隱約看見棍傷的青紫。
可那雙眼睛平得很。
一點火氣都沒有。
偏偏每一句都卡在點上。
許建華憋了半天,只能冷聲道:
「到了學校,我看你還嘴硬不嘴硬。」
麵包車拐進海平一中校門。
校門口的鐵柵欄漆成墨綠色。
右邊柱子上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橫幅。
「距離高考還有22天」。
上次林風在校門口看到的數字是27。
五天之間,發生了太多事。
門衛老頭端著茶缸坐在傳達室里聽戲匣子。
看見車從派出所方向回來,茶都忘了喝,腦袋探出窗戶。
車還沒停穩,校園裡就已經有人看見了。
「回來了!」
「林風回來了!」
「真從派出所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