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
趙成的位子空著。
林風的位子也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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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顏的位子上,那支掉在地上的鋼筆還在。
筆尖朝下,插在地磚縫裡。
墨水慢慢洇開。
王浩臉色發青,站在原地,嘴巴開合了兩下。
沒人看他。
走廊上,蘇清顏急得像一陣風,有人喊她。
「班長?」
「蘇清顏你去哪?」
蘇清顏沒停。
她跑得鞋底都在打滑。
樓梯拐角處,差點撞上一個拿著暖壺的老師。
「哎,同學——」
她繞過去,連頭都沒回。
校門口還亮著路燈。
保安室的老頭正聽收音機。
收音機里放著天氣預報,說海平縣明天有雷陣雨。
值班大爺還沒來得及喊話,蘇清顏已經從半開的鐵門縫裡擠了出去。
六月的晚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碎發吹得凌亂。
她跑過一條馬路。
書包帶從肩膀滑到肘彎。
她顧不上管。
街角小賣部還亮著燈。
鐵皮棚子下掛著一把褪色的太陽傘。
櫃檯上擺著汽水和散裝糖。
角落裡有一部灰黑色的投幣公用電話。
蘇清顏衝到櫃檯前,從兜里翻出兩枚五毛硬幣。
手指在抖。
第一枚塞了兩次才塞進去。
她按號碼時也抖得厲害。
第一遍按錯了。
掛斷。
重來。
嘟。
嘟。
嘟。
第四聲響到一半,被接起來。
「餵?」
是她媽的聲音。
蘇清顏攥著聽筒,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
「媽。」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清顏?怎麼這個點打電話?晚自習不是還沒下麼?」
「是不是在學校出什麼事了?」
蘇清顏吸了一下鼻子。
「爸在家嗎?」
「你爸還在市局加班,估計得十點多才回。」
蘇母語氣變得擔心。
「清顏,你聲音怎麼不對?是不是哭了?身體不舒服?」
「沒有。」
蘇清顏閉了閉眼,儘量讓聲音穩住。
「媽,我就是有個事想問爸。」
「他辦公室電話是不是還是那個號?」
蘇母把號碼報了一遍,又追問:
「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別嚇媽。」
「真沒事。」
蘇清顏把號碼記住。
「媽,我掛了。」
電話扣回去。
她盯著撥號盤看了兩秒。
指尖的顫抖還沒停。
又掏出一枚硬幣塞進去。
這次,她按號碼的速度快了很多。
嘟了三聲。
咔嗒。
「治安大隊,蘇振國。」
聽見父親的聲音,蘇清顏憋了一路的東西一下湧上來。
「爸。」
鼻音太重。
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停了。
蘇振國手裡正翻著一份別的卷宗。
他坐正身體,語氣馬上沉下來。
「清顏?」
「怎麼了?」
蘇清顏攥著聽筒,聲音發顫。
「爸,林風是不是殺人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蘇振國眉頭擰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的?」
「學校里都在傳。」
蘇清顏聲音越來越急。
「說他在棉紡廠把人腦袋砸碎了。」
「說腦漿都出來了,被警車帶走了。」
「是不是真的?」
「他是不是要被槍斃?」
蘇振國揉了一下眉心。
「誰跟你說槍斃?」
「胡說八道。」
蘇清顏喉嚨一松。
「那他沒殺人?」
「人沒死。」
蘇振國聲音壓得很沉。
「被打的是棉紡廠後勤科長,姓徐。」
「後腦勺破了點皮,縫了兩針,沒什麼大事,人已經醒了。」
蘇清顏整個身子都軟了一下。
她一隻手撐在小賣部的鐵皮櫃檯上。
指尖發白。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砸在櫃檯玻璃面上。
「那他……」
「但是。」
蘇振國語氣冷下來。
「當眾打人致傷,性質惡劣。」
「估計最輕也是行政拘留。」
「要是那個徐科長咬住不放,再加上他同學持械傷人那一下,兩個人都要面臨更麻煩的處理。」
「學校那邊處分也跑不掉。」
「搞不好還要開除學籍。」
蘇清顏呼吸一下重了。
」那高考呢?」
蘇振國沒接話。
蘇清顏聲音拔高了一點。
」爸,還有二十多天就高考了。」
」他要是被拘留了,學籍要是被開除了……」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蘇振國語氣硬邦邦的。
」他動手之前,就應該想清楚後果。」
蘇清顏擦了一下臉。
」爸,你幫幫他。」
」我為什麼要幫他?」
蘇振國聲音沉了一度。
」清顏,我早跟你說過,離他遠一點。」
」他天天跟社會上的人扯在一起,現在又打人進派出所。」
」這種人,就該讓他吃點教訓。」
蘇清顏咬住嘴唇。
」我都聽人說了,他打人是因為那個科長當眾侮辱他媽媽。」
」理由再充分也不能動手。」
蘇振國把鋼筆往桌上一放。
」打人就是犯法,被人罵兩句就要打回去,都這樣那還得了?」
」爸。」
蘇清顏聲音啞了。
」你當了這麼多年警察。」
」一個孩子看見自己媽媽被人當眾羞辱,你告訴他應該站著不動?」
電話那頭沒聲了。
蘇清顏等了兩秒,聲音放低了一些。
」爸,我求你。」
」你去看看就行。」
」想都不要想。」
蘇振國的語氣沒有任何鬆動。
」這件事我不會插手。」
」就該他進去蹲幾天,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蘇清顏的手指把話筒線絞成了一團。
她閉了閉眼。
」爸,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隔壁樓的張叔喝醉了罵我媽。」
」你當天晚上去他家,把他家門踹了一個洞。」
蘇振國手裡剛端起的搪瓷缸頓在半空。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蘇清顏聲音啞了,卻咬得很緊。
」你踹人家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後果?」
」你當時就是生氣,就是咽不下那口氣。」
」林風也一樣。」
蘇振國嘴角抽了一下。
這丫頭平時說話輕聲細語。
今天一句比一句刺。
」蘇清顏,你在跟我講道理?」
」我在跟你講事實!」
蘇清顏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反而穩了下來。
」爸,他要是錯過高考,這輩子就完了。」
」他家那個條件,他媽一個人帶三個孩子,高考是他唯一的出路。」
」你幫他一次,就是幫一個家。」
蘇振國沉著臉,半天沒說話。
蘇清顏等不到回應,咬了咬牙。
」你要是不管,我明天就不去上學了。」
蘇振國眼皮跳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不吃飯,也不參加高考。」
蘇振國右太陽穴的青筋跳了起來。
」蘇清顏,你跟我犯什麼混?」
」我沒犯混。」
蘇清顏的聲音帶著鼻音,卻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不幫他,我就陪他一起不考。」
」你……」
蘇振國胸口一堵。
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半頁文件。「你決然為了一個小混混,威脅你爸?」
」反了你了!」
」爸。」
蘇清顏攥緊聽筒。
」他不是混混。」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賣部老闆從棚子後面探出頭,看了她一眼。
蘇清顏垂下眼,聲音低了些,卻沒有鬆口。
」爸,我求你了。」
」你去看看就行。」
」如果查出來真是他的錯,我再也不提他。」
」但你至少去看看。」
」你自己決定。」
電話那頭呼吸很重。
然後。
啪。
電話被掛斷了。
蘇清顏攥著聽筒站在原地。
指節泛白。
眼淚終於一顆一顆砸在櫃檯的玻璃面上。
小賣部老闆又探頭看了一眼,沒敢多問。
蘇清顏用校服袖口擦臉。
可越擦,眼淚越多。
市局治安大隊辦公室。
蘇振國盯著話筒,聽著忙音響了十幾秒。
然後他把話筒重重摔回座機上。
力道大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
他坐在轉椅里,胸口劇烈起伏。
掌上明珠。
他的掌上明珠。
養了十八年的閨女。
從小到大沒跟他紅過臉的女兒。
今天為了一個姓林的臭小子,在電話里沖他吼。
還威脅不吃飯,不參加高考。
陪他一起不考?
蘇振國牙根咬得咯吱響。
他擰開暖瓶蓋,給搪瓷缸續了點水。
茶葉沫在熱水裡翻滾幾下,又沉到底。
他盯著杯子裡的茶漬看了會兒。
胸口的悶氣像堵了一塊磚。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老張。」
」把棉紡廠傷人案的卷宗和口供,給我送一份過來。」
對面還想問哪個案子。
蘇振國已經掛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太陽穴上的青筋還在跳。
八分鐘後。
一個年輕民警敲門進來,把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
」蘇隊,您要的卷宗。」
蘇振國沒睜眼。
」出去。」
門帶上。
辦公室里只剩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
蘇振國睜開眼,拆開文件袋。
薄薄幾頁紙。
筆錄。
口供。
現場情況記錄。
他原本是帶著挑刺的心態看的。
想找出這小子囂張跋扈、胡作非為的證據。
好堵住女兒的嘴。
可第一頁翻開,他眉頭就擰了起來。
一個棉紡廠臨時女工被後勤科長當眾辱罵。
字眼用的是不檢點。
勾搭男人。
寡婦穿得騷。
還有幾句涉及人身侮辱和性暗示的原話,被記錄民警用括號標了出來。
蘇振國臉色沉了沉。
再往下。
陳玉蘭之子林風到場,上前制止,準備帶母親離開。
徐德貴率先動手。
林風還擊。
保衛科四人持橡膠棍圍毆林風。
林風同學趙成情急之下,持物制止,誤傷徐德貴。
蘇振國翻過一頁。
群眾證詞。
先是五份核心筆錄。
三個女工。
兩個圍觀工人。
後面還有補充材料。
七個女工,兩個圍觀工人。
一共九份口供。
措辭不盡相同。
有人說徐科長嘴太髒。
有人說保衛科上來就掄棍子。
有人說那個胖小子是看不下去才動的手。
可核心內容出奇一致。
徐德貴先罵人。
先動手。
保衛科圍毆學生。
趙成是情急制止。
蘇振國眯起眼。
他幹了二十年刑偵出身,後來才轉治安。
群眾口供這東西,問十個人能問出十二個版本才正常。
九份口供里,七份幾乎在同一個框架里。
但又不是串供。
串供的話,細節會過度吻合,連語氣詞都統一。
這幾份不是。
細節統一,表述方式各有區別。
這說明一件事。
有人在警察到場之前,把事情的框架先釘死了。
把現場所有人的認知錨點釘死了。
讓所有目擊者按照同一個邏輯去回憶。
蘇振國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
這小子。
年紀不大,腦子倒是快。
他翻到林風的審訊記錄。
一頁紙,字不多。
問:你為什麼打人?
答:他當眾侮辱我母親,先動手打我,我還手。
問:你同學趙成為什麼持械傷人?
答:他看見我被保衛科圍毆,情急之下制止,是見義勇為。
問:你是否後悔?
答:後悔沒早點帶我媽走。打回去不後悔。
問:你母親當時還在現場,你為什麼不選擇離開?
蘇振國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答:我媽還在那兒,我往哪跑。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蘇振國把卷宗合上,又重新打開。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句上。
人是我打的,我認。
但趙成是見義勇為。
蘇振國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進了審訊室,第一件事不是撇清自己。
而是先把同學摘出去。
他從抽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散開,遮住他臉上說不清的神色。
這小子打人的動機,是護母。
在場的話術引導,是護友。
審訊室里大包大攬,還是護友。
十八歲。
有血性。
有腦子。
有擔當。
這是他不得不承認的。
蘇振國靠回椅背。
手指搭在牛皮紙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起上回在江邊。
林風坐在副駕駛上,被自己數落家境差、配不上蘇清顏時的表情。
那小子沒急。
沒惱。
沒辯解。
只說了一句。
人和人是不是一個世界,不是現在說了算,得看以後。
蘇振國把菸灰磕進菸灰缸里。
越想,越不舒服。
家境不好也就算了。
成績還爛。
還天天跟蔣梅、劉三那些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扯在一起。
偏偏自己女兒為了他,今晚第一次跟親爹翻臉。
這事擱著不管,頂多拘留幾天放人。
可放出來之後呢?
女兒會覺得自己沒幫忙,心裡怨上他。
再跟這小子糾纏下去,指不定整出什麼么蛾子來。
蘇振國把煙摁滅在搪瓷缸蓋上。
然後,他把案卷往桌上一拍。
不行。
他必須去一趟。
女兒可是他的掌上明珠。
怎麼可能讓林風這臭小子騙走?
他要趁這個機會,一勞永逸。
蘇振國站起身,拽過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值班的小警察抬頭,看見他臉色,趕緊站直。
」蘇隊,這麼晚了還出去?」
蘇振國沒回頭。
」去城關所。」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節奏沉穩。
臉上的表情,像是去赴一場早就該收尾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