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門裡面,靠近車間門口的空地上,圍著一圈女工。
中間站著一個穿白短袖襯衫的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油亮,腆著肚子,腋下夾著個文件夾,臉上掛著那種小領導特有的陰沉和得意。
他對面,是陳玉蘭。
陳玉蘭今天穿著林風前幾天給她買的淺藍襯衫裙。
衣服不算貴,卻比她過去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乾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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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生得眉眼細軟,皮膚白,被這件新衣一襯,整個人像從多年灰撲撲的苦日子裡忽然露出一點原本的顏色。
可此刻,她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眼睛紅得厲害。
肩膀輕輕發顫。
像一隻被逼到牆角、連反駁都不會的兔子。
周圍女工有同情的,也有看熱鬧的。
但沒人敢出頭。
那中年男人冷笑一聲,聲音故意拔高。
「陳玉蘭,我說你兩句,你還委屈上了?」
「你男人才走多久?」
「就穿成這樣來車間,你心思放在紡紗上,還是放在勾搭男人上?」
四周頓時一陣低低譁然。
陳玉蘭臉色瞬間白了。
她慌忙搖頭,聲音發抖。
「徐科長,我沒有……」
「沒有?」徐科長一拍文件夾,「你還敢頂嘴?」
「廠里效益本來就不好,就是你們這種不知檢點的寡婦,把作風都給帶壞了!」
「是不是覺得穿得騷一點,就不用幹活了?」
「是不是覺得別人多看你兩眼,你就能偷懶?」
這話一出口,周圍女工臉色都變了。
有人皺眉。
有人別開臉。
可更多人只是低著頭,不敢吭聲。
這個年月,廠里一個科長,足夠壓得工人喘不過氣,更何況陳玉蘭這種臨時工。
徐科長又翻開手裡的單子,冷聲道:「還有,你今天負責的那批紗,出了次品。」
陳玉蘭急得眼淚直掉。
「不可能,徐科長,我一直按流程做的,我沒有偷懶……」
「你說沒有就沒有?」徐科長冷笑,「廠里規矩擺著。」
「出了次品,就得賠,你那點工資夠賠麼?」
「從今天開始,你這個月獎金全扣,工資扣一半。」
「另外,車間你也別待了,明天開始去後面掃倉庫。」
掃倉庫。
周圍女工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地方灰大、累、髒,還最容易被邊緣化。
一個臨時工被調去那裡,基本就等於等著被開除。
陳玉蘭身子晃了一下。
「徐科長,不能扣工資……」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家裡還有孩子要上學,我真的沒有做錯。」
徐科長眼底閃過一抹陰冷。
其實所謂次品,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甚至是不是陳玉蘭負責的批次都說不準。
他今天就是故意的。
前兩天他看見陳玉蘭穿著新衣來廠里,眼睛就直了。
過去的陳玉蘭總穿舊衣服,低眉順眼,雖然模樣好,卻總感覺髒兮兮的,自己懶得搭理她。
可換了身好衣服以後,那股嬌小女人柔軟乾淨的底子一下冒了出來。
徐科長借著檢查機器的名義,湊過去說了幾句葷話,還想趁亂去抓陳玉蘭的手。
陳玉蘭嚇得往後躲。
這一躲,讓徐科長丟了面子。
他越想越不痛快。
一個死了男人的臨時女工,憑什麼給他臉色看?
所以今天,他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陳玉蘭踩下去。
也讓車間裡其他女工看看。
誰敢不給他徐科長面子,就是什麼下場。
徐科長盯著陳玉蘭,聲音更惡毒。
「孩子要上學?」
「你早幹什麼去了?」
「寡婦就要有寡婦的樣子,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給誰看?」
「你要是真缺錢,外面有的是地方能掙錢,別在我車間裡裝可憐!」
陳玉蘭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徐科長,你不能這麼說我……」
她想解釋。
可越急,越說不出完整的話。
只是攥著衣角,眼淚一顆顆往下砸。
林風站在人群外,臉色已經冷得嚇人。
趙成追上來時,剛好聽見最後幾句,整個人都懵了。
「風子……」
他下意識看向林風。
只見林風眼神沉得像一口井。
那不是少年人單純的憤怒。
而是壓著火的冷。
徐科長。
這個名字,林風有印象。
前世他聽說過棉紡廠有個姓徐的科長。
後來廠里改制前後,這人跟一個女職工在招待所開房,被人丈夫帶著親戚堵在床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
他被下崗以後,還陸陸續續傳出很多髒事。
說他在職的時候,仗著手裡能安排崗位、扣獎金、調班組,禍害過不少沒背景的女職工。
有丈夫在外幹活的,有剛進廠的小姑娘,也有像陳玉蘭這種性子軟、不敢聲張的寡婦。
林風前世只是聽過傳聞。
那時候他已經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根本沒心思去管誰是誰。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徐科長,是不是前世傳聞里的那個徐科長。
但已經不重要了。
不管他是什麼鳥科長。
敢欺負陳玉蘭,就不行。
林風撥開人群,直接走了進去。
「媽。」
陳玉蘭聽見聲音,猛地抬頭。
看見林風那一刻,她眼裡的慌亂和委屈一下更重了。
「小風?」
她第一反應不是求助,而是害怕兒子惹事。
「你怎麼來了?」
林風沒有回答。
他走到陳玉蘭身邊,伸手握住她發涼的手。
「媽,回家。」
陳玉蘭愣住。
「小風,媽還沒下班……」
「這班不用上了。」
林風語氣平靜,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陳玉蘭慌忙搖頭。
「不行,不上班怎麼行,家裡……」
「家裡有我。」
林風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一點。
「媽,跟我回家。」
陳玉蘭嘴唇顫了顫。
她想說什麼,可對上林風的眼睛,忽然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太穩。
穩得像能把她從這片羞辱聲里拉出去。
徐科長見突然冒出個年輕人,臉色頓時陰了下來。
「你誰啊?」
林風轉頭看他。
「陳玉蘭的兒子。」
周圍女工低低議論起來。
「這是玉蘭家大兒子?」
「長這麼大了?」
「聽說高三了吧。」
徐科長上下打量林風一眼,見他穿著白襯衫,滿身學生氣,頓時冷笑。
「學生就趕緊滾回去讀書,廠里是你該來的地方麼?」
林風看著他,淡淡道:「徐科長是吧?」
「當眾欺負一個寡婦,很威風?」
徐科長臉色一變。
「你說什麼?」
林風往前半步,把陳玉蘭擋在身後。
「我說,你算個男人麼?」
四周瞬間安靜。
連車間裡的機器聲,仿佛都被這句話壓低了。
陳玉蘭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拉林風的胳膊。
「小風,別說了……」
林風沒有回頭,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媽,沒事。」
徐科長被一個學生當眾頂撞,臉皮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在廠里作威作福慣了。
誰見了他不得低頭哈腰,喊一聲徐科長?
現在一個毛頭小子,當著這麼多人問他算不算男人。
這比扇他臉還難受。
「你個小畜生!」
徐科長猛地抬手,直接朝林風臉上扇來。
「小風!」
陳玉蘭驚叫一聲。
可林風早有準備。
他左手一抬,穩穩架住徐科長的手腕。
徐科長只覺得手腕像被鐵鉗夾住,臉色頓時變了。
林風眼神冷下來。
「你還敢動手?」
話音落下。
他右手一拳砸了過去。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在徐科長臉上。
徐科長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兩步,手裡的文件夾啪嗒掉在地上。
周圍女工全都嚇傻了。
趙成也傻了。
「臥槽……」
徐科長捂著臉,鼻血一下湧出來。
他眼睛都紅了,像瘋了一樣撲上來。
「我弄死你!」
林風后撤半步,順勢一腳踏在他的膝蓋上。
徐科長肥胖的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還沒等他爬起來,林風已經一把按住他的後頸,把人壓在地上,另一隻手沒閒著,拳頭如雨點砸向科長面門。
動作乾脆利落。
沒有多餘花哨。
像收拾一條亂咬人的狗。
徐科長滿臉是血,氣得嘶吼。
「保衛科!」
「都死哪去了!」
「有人打幹部!」
車間門口幾個保衛科的人這才反應過來。
幾個穿藍制服的男人拎著橡膠棍沖了過來。
「住手!」
「放開徐科長!」
陳玉蘭嚇得撲過去想拉林風。
「小風,快鬆手,快鬆手啊!」
林風鬆開徐科長,把陳玉蘭往後推了一步。
「媽,站後面。」
趙成抱著兩個書包,腿肚子都有點轉筋。
他只是想拉林風去打拳皇。
怎麼一轉眼真打起來了?
還打的是廠里科長。
林風也太狠了!
這他媽比拳皇刺激多了。
一個保衛科的人衝上來,抬棍就朝林風肩膀砸。
林風后退半步,抬臂格了一下。
悶響一聲。
手臂發麻。
另一個人從側面撲過來,林風側身躲過,順勢一膝頂在他肚子上。
那人當場彎下腰。
但保衛科畢竟人多。
三四個人圍上來,場面瞬間亂成一團。
女工們尖叫著後退。
陳玉蘭哭著喊:「別打了!別打我兒子!」
徐科長從地上爬起來,滿臉血,表情猙獰。
「打!」
「給我往死里打!」
「出了事我負責!」
這句話一出,林風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沒了。
他剛把一個保衛科的人推開,背後就挨了一腳。
身體踉蹌半步。
趙成看見這一幕,腦子嗡的一下。
他怕。
真怕。
他從小到大打過最嚴重的架,也就是跟隔壁班搶籃球場推搡幾下。
可眼前不一樣。
這都是大人。
是廠里保衛科。
是科長。
但看見林風被幾個人圍著打,看見陳玉蘭哭得快站不住,趙成腦子裡那根弦突然斷了。
「去你媽的!」
趙成怒吼一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隨手從旁邊工具架上抄起一根木柄扳手,朝著正撲向林風的徐科長砸了過去。
砰!
一聲悶響。
全場瞬間安靜。
徐科長臉上的猙獰表情僵住。
他眼睛瞪大,身體晃了晃。
額頭上慢慢淌下一道血。
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往後倒去。
咚。
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
人事不省。
趙成手裡的傢伙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臉色刷地白了。
「我……」
「我不是……」
「風子,我不是故意的……」
陳玉蘭捂住嘴,整個人搖搖欲墜。
周圍女工徹底炸了。
「死人了?」
「快叫人!」
「打死人了!」
「快報警!」
林風一把扶住趙成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後拽。
「別說話。」
趙成嘴唇哆嗦。
「風子……」
林風盯著地上的徐科長,眼神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徐科長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側。
還有氣。
但情況不好說。
林風站起身,聲音冷靜得不像話。
「人沒死。」
「誰去叫廠醫。」
「誰去報警。」
幾個保衛科的人面面相覷。
剛才還凶神惡煞,現在看見徐科長滿頭血倒在地上,一個個也慌了。
沒多久,遠處傳來急促的警笛聲。
紅藍燈光從廠門外掃進來,把一張張驚慌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陳玉蘭抓著林風的手,哭得聲音都啞了。
「小風,怎麼辦……」
林風回頭看著母親,輕聲道:「媽,別怕。」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臉色慘白的趙成。
「胖子,也別怕。」
趙成眼圈都紅了。
「風子,我是不是完了?」
林風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事比剛才所有人想的都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