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轉身走向校門口停著的幾輛面的。
司機們靠在車邊抽菸。
見學生出來,懶洋洋地喊:
「去哪兒啊?」
「老城區,兩塊。」
「車站三塊。」
林風直接走到一輛黃色昌河麵包車前。
「去城北廢品回收廠。」
司機愣了一下。
「學生去那兒幹嘛?」
「撿錢。」
司機樂了。
「那地方要是能撿錢,我早發財了。」
林風拉開車門坐進去。
「所以你只能開車。」
司機一噎。
「嘿,你這小子嘴還挺損。」
車子發動,突突突地往城北開去。
九八年的海平縣還沒多少高樓。
街邊多是低矮平房,牆上刷著「計劃生育好」「少生優生幸福一生」的標語。
路邊有賣BP機的門店。
玻璃櫃裡擺著摩托羅拉、松下,還有幾台大哥大模型。
年輕人騎著二八大槓從街上穿過。
車后座綁著錄音機,裡面放著周華健和任賢齊。
空氣里有汽油味、塵土味,還有夏天特有的熱浪。
半小時後,車停在城北廢品回收廠門口。
一股混著鐵鏽、塑料、廢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院子裡堆滿了舊電視、洗衣機外殼、報廢風扇、破銅爛鐵。
幾個工人光著膀子,戴著棉紗手套搬東西。
門口一個老頭坐在竹椅上搖蒲扇。
他眯眼看林風。
「小孩,幹啥的?」
林風道:「看看舊電器。」
老頭樂了。
「你要買?」
「嗯。」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眼。
白襯衫,學生樣。
頓時來了精神。
「來來來,裡面有好貨。」
「南邊來的VCD機、錄像機、電視主板。」
「有些插上電還能亮呢。」
林風跟著他進去。
老頭帶他到角落。
那裡堆著一堆電器板子和壞機器。
林風到處翻了翻,翻出來幾台VCD機外殼被拆開,裡面積滿灰。
還有幾塊街機主板,邊緣有燒灼痕跡。
林風眼睛微微一亮。
東西破。
但不是不能救。
尤其那幾塊街機主板,只要核心晶片沒死,換電容、補線路、飛線修復,就能搞出兩三台能運行的機器。
老頭見他盯著看,以為他心動,立刻開口。
「這些可都是進口貨。」
「這幾塊遊戲板,聽說一塊新的要好幾千。」
「我也不坑你,打包兩千。」
林風差點笑出聲。
「兩千?」
老頭一本正經。
「你看這板子,多新。」
林風蹲下來,隨手拿起一塊主板。
他指著上面發黑的位置。
「電源部分燒穿了。」
又翻過背面。
「銅箔也燒了。」
「這顆晶振也壞了。」
他又拿起旁邊一塊。
「這塊更離譜。」
「音頻晶片被人拆過,接口氧化成這樣,八成進過水。」
老頭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林風繼續翻。
「這台VCD光頭老化,托盤皮帶斷了,主軸電機卡死。」
「這台解碼板虛焊,電容鼓包。」
「這台連排線都缺。」
他把東西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闆,這不是二手貨。」
「這就是垃圾。」
老頭張了張嘴。
「你……你懂這個?」
林風看他一眼。
「我不懂,那不得被你坑死?」
老頭臉皮抽了抽。
他本來還真是這麼想的。
看這學生白白淨淨,像個家裡有點錢又喜歡鼓搗電器的。
隨便忽悠幾句,說不定真能掏錢。
誰知道這小子開口全是行話。
比廠里修電器的老師傅還利索。
老頭咳嗽一聲。
「那你說多少錢?」
林風站起來。
「一百二。」
老頭差點跳起來。
「一百二?」
「你打發叫花子呢?」
林風轉身就走。
「那算了。」
老頭急了。
「哎哎哎,你等等!」
「這些東西再怎麼說也是板子,銅也值錢。」
林風回頭。
「這點銅能值幾個錢?」
老頭一噎。
「你要不賣,我就走。」
「這玩意放這兒占地方,還得被雨淋。」
「過兩天徹底爛了,連一百二都沒人給。」
老頭表情糾結。
他看了一眼那堆東西。
確實堆了很久。
沒人要。
賣廢銅廢鐵,拆起來麻煩,還不一定值幾個錢。
最後,他咬牙道:「一百五!」
林風道:「一百三。」
「一百四!」
「一百三,多一分不要。」
老頭氣得吹鬍子。
「你這小孩,砍價比菜市場大姐還厲害。」
林風笑了笑。
「窮人家的孩子,比較會過日子。」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一拍大腿。
「行行行,一百三就一百三。」
「趕緊拉走。」
他覺得自己虧了面子。
但心裡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一堆破板子終於有人接盤了。
血賺。
林風付了錢。
又順手挑了幾把舊電烙鐵、半卷焊錫絲、一塊錶針有點抖的萬用表。
老頭一邊收錢一邊嘀咕。
「你小子不像學生,倒像收破爛的同行。」
林風道:「同行不會讓你賺這麼多。」
老頭一想也是,頓時心情好了點。
林風又花十塊錢叫了輛腳蹬三輪。
三輪師傅四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牙齒被煙燻得發黃。
他看著這一車破爛,忍不住問:
「小伙子,你買這些幹啥?」
「修。」
「修得好?」
「試試看唄。」
三輪師傅笑了。
「現在年輕人就是膽子大。」
「我看這些玩意兒就是一堆垃圾,用來當柴燒都嫌煙大。」
林風坐在旁邊,手裡扶著一塊主板。
「當柴燒可就暴遣天物了。」
三輪師傅蹬著車往老城區去。
一路顛簸。
那些舊機器在車斗里叮叮噹噹響。
林風看著夕陽下的街道,心裡已經把接下來的計劃排好了。
先把佳佳錄像廳後面那間雜物房騰出來。
修出兩台街機。
再弄幾台VCD,隔出小包間。
錄像廳白天放片,晚上放球賽,旁邊擺幾台遊戲機。
賣汽水,賣瓜子,賣煙。
年輕人一旦聚起來,錢就會自己流過來。
更關鍵的是,這裡會成為他的第一個據點。
一個能看見縣城風向、接觸三教九流的地方。
黃昏時分。
三輪車終於停在佳佳錄像廳門口。
「到了。」
林風跳下車,剛要搬東西。
可下一秒,他眉頭微微皺起。
錄像廳門口不對勁。
門外站著兩個人。
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前別著工商所的牌子。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張紙,正指著蔣梅的鼻子說話。
蔣梅站在門口。
今天她穿了件淺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腰身被黑色長裙束得很細。
平時那雙帶鉤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刀。
她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一張紙。
指節都有些發白。
旁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那個工商人員聲音很大。
「蔣梅,你這個錄像廳證照不全,涉嫌違規經營。」
「從今天開始,停業整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