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看熱鬧的人安靜了一瞬。
陳玉蘭眼眶一下紅了。
她低著頭,小聲說:「媽知道。」
可她的聲音裡帶著顫。
林風沒再多說。
這種事,不是勸一句就能讓她立刻變強。
得慢慢來。
他轉身,朝街口停著的一輛黃色小麵包車招了招手。
「師傅,走不走?」
那司機正靠在車門邊抽菸,聽見喊聲,立刻把菸頭往地上一踩。
「走啊!去哪兒?」
九八年的海平縣,正規計程車很少。
街上能見到的,多數是摩的、人力三輪車,還有這種「面的」。
所謂面的,就是微型麵包車。
最常見的是天津大發、昌河、松花江這些牌子。
車身方方正正,裡面兩排座位,能擠不少人。
不打表。
去哪兒全靠嘴談。
講價厲害的,三塊都能坐一段。
遇上外地人,司機敢喊十塊。
林風道:「老城區林家巷。」
司機看了看他們手裡的百貨商店袋子。
又看了看陳玉蘭和兩個小姑娘,眼珠子一轉。
「八塊。」
林小滿立刻瞪眼。
「八塊?你搶錢啊!」
司機笑嘻嘻道:「小姑娘,這大太陽的,我車裡有風扇呢。」
林小滿剛要開噴,林風已經開口。
「五塊。」
司機搖頭。
「七塊,不能少。」
林風提起袋子轉身就走。
「那算了。」
司機一看他真走,趕緊喊。
「哎哎哎,五塊就五塊,上車上車!」
林小滿立刻對林風豎大拇指。
「哥,你砍價好狠。」
林風瞥她。
「學著點。」
小雅小聲道:「姐學不會,她只會跟人吵。」
林小滿:「林小雅!」
陳玉蘭被兩個女兒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趕緊低頭。
林風拉開車門,讓陳玉蘭先上。
陳玉蘭今天穿的是新裙子,動作有些不習慣。
彎腰上車時,裙擺被車門邊緣輕輕勾了一下。
她慌忙去拉,臉頰漲紅。
林風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擋了一下車門,又把裙擺理順。
「慢點。」
陳玉蘭身體一僵,聲音輕得像蚊子。
「嗯。」
她坐進去後,手還無意識按著裙擺,耳根有些紅。
不是別的。
只是這麼多年,沒人這樣細心照顧過她。
丈夫走後,她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撐著。
忽然被兒子這麼護著,她心裡酸得厲害。
林小滿鑽上車後,故意擠到陳玉蘭旁邊,笑嘻嘻道:
「媽,哥現在好會照顧人哦。」
陳玉蘭輕輕拍了她一下。
「別亂說。」
小雅坐到另一邊,認真道:「不是亂說,是事實。」
林風最後上車,把大包小包放到腳邊。
司機發動面的,車身「突突突」地抖了兩下。
像只年紀很大的鐵皮蛤蟆。
後面,林建國還坐在地上。
他抱著瓢掉的自行車軲轆,臉色青白交錯。
車子開動。
林小滿趴在車窗邊,沖他做了個鬼臉。
「嘴再臭,下次踹你後輪!」
林建國氣得嘴唇發抖。
可看著那輛遠去的面的,他一句話都沒敢再罵出來。
……
周一早晨。
海平一中。
校門口掛著一條已經有些褪色的紅橫幅。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七天。」
牆邊宣傳欄里貼著各班月考排名。
旁邊幾個學生圍著看,有人興奮,有人垂頭喪氣。
九八年的高中,沒有後來那麼花哨。
教室里是綠色黑板,木頭課桌,椅子坐久了會吱呀響。
老師一進門,粉筆灰能在陽光里飄成一層白霧。
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房裡,學生拿著搪瓷缸排隊接水。
廣播裡放著早操音樂,聲音有點刺啦。
林風走進校門時,身上穿著昨天新買的白襯衫。
乾淨。
挺括。
陽光落在他肩上,給少年清俊的眉眼鍍了一層淡淡的光。
十八歲的身體,帶著這個年紀獨有的朝氣。
可他的眼神,又有一種同齡人沒有的沉穩。
像是已經從千帆里走過一遍,再重新站回這條起跑線。
門口幾個女生正抱著書往裡走。
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看見他,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那是誰啊?」
「高三二班的林風吧?」
「他以前有這麼好看嗎?」
「以前老低著頭,誰注意啊。」
林風聽見了,卻沒回頭。
他已經過了會因為幾句議論就飄起來的年紀。
不過,不得不說。
年輕真好。
他摸了摸襯衫袖口,嘴角微微揚了揚。
前世四十多歲時,再貴的西裝穿在身上,也遮不住疲憊。
現在一件幾十塊的白襯衫,反倒穿出了點乾淨少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