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風比前兩天更大了,卷著遠處高架上的車流聲從耳邊刮過。
我把銅錢、五穀、黃符一樣樣在欄杆上排開,最後拿出師父留下的老羅盤放在欄杆平台上。
盤面朝南,天池指針穩穩指向正南,和地下車庫裡瘋狂亂轉的樣子判若兩個世界。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地基深處的煞源解開之後,整棟樓的氣場已經開始鬆動了,但外圍的鎖還在,不破鎖,氣還是散不出去。
周總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那三枚開元通寶。
從地下車庫上來之後他一直沒怎麼說話,額頭磕牆磕出了一小塊淤青,沾著牆灰,他沒去擦,我也沒提醒他。
「東南。」我把羅盤轉了個方向,指針微微偏轉,指向對面樓頂那塊巨大的LEDGG牌
「第一個鎖,尖角煞。
GG牌四角正對大樓,四個角就是四把刀,正對你辦公室窗戶的那把最利。
方靜和小周的工位受影響最大的就是這個角。」
我從背包里拿出四枚乾隆通寶,在欄杆上排成一線。
銅錢屬金,GG牌是金屬結構,金金相衝,用銅錢引氣能把尖角煞的銳氣泄掉。
我淡淡說道「你去把銅錢放在天台東南角欄杆下面,字面朝上,四枚排成弧形,弧口對著GG牌。
不是擋,是引用金氣把煞氣引到銅錢上,銅錢替你扛著。」
周總拿起銅錢走到東南角,蹲下來一枚一枚擺好。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枚都要用手指蹭兩下,確認放穩了才鬆手。
我從背包里抽出一張新符,咬破指尖在符紙上畫了一道化煞符,壓在銅錢陣正中央。
符紙落地的瞬間,對面GG牌的LED屏幕好似閃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
我低頭掃了眼身側羅盤,只見指針的偏轉角度變小了,尖角煞正在卸。
第二個煞位在樓下的高架匝道,反弓水。
天台欄杆邊正好能看到那條匝道的全貌,彎道外側像一把拉滿的弓,正對著寫字樓的側翼。
車流從彎道下來時車頭燈的光束正好掃過大樓側面,水為財,反弓水不聚財。
「這個不能破,只能化。反弓水的煞氣是流動的,硬擋擋不住。」
周總站在我旁邊,看著那條匝道上螞蟻一樣密集的車流,眼神沉沉的。
大概在心裡把這棟樓的氣運衰敗和反弓水做了某種關聯。
我繼續說到「綠化帶里種一排竹子,竹子屬木,木能泄水氣,不是普通的觀賞竹。
要毛竹,根系發達長得快的那種,竹子長起來之後枝葉會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把反弓衝過來的水氣擋住。
再通過根系把水氣引到地下,等於在匝道和大樓之間埋一條看不見的排水渠。」
周總這回沒問為什麼是竹子不是別的,只應了一個好,把問題拆成可以執行的方案,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第三個煞位旗杆。
對面商場門口那根旗杆正對寫字樓大門中線,一箭穿心,專破大門氣口。
大門氣口破了,財氣進不來,裡面風水做得再好也沒用「這個最簡單。」
我從背包里拿出一枚銅錢遞給周總,「掛在大門正上方,錢眼對準旗杆,銅錢外圓內方,錢眼就是靶心,把錢眼對準箭頭,箭就射不進來了。」
最後一個煞位開口煞,電梯口直衝大門,氣流對沖。
這個不用法器,用布局,我思考片刻開口「周總,你要把前台位置橫移。
用前台擋住電梯口直衝大門的那條直線,同時在大門內側放一塊深色地毯。
顏色越深越好,把大堂的地氣穩住,地毯屬土,土能納氣,氣流進了門不會馬上被電梯口抽走。」
說完這些,我拿了枚銅錢落壓符紙的那一瞬間,天台上起了風。
不是之前那種亂卷的旋風,是一股直往上升的清風,從地面往天空的方向吹,帶著樓下綠化帶里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那股被四煞壓了太久的地氣終於找到了出口,順著我布下的引氣陣從地基深處往上涌,穿過每一層樓板,牆縫、窗戶,最後在天台上匯成一陣乾淨利落的風。
香爐里的青煙直直地往上飄,不再偏斜,老羅盤的指針也穩住了。
天池裡那根細針雖然還沒有完全指著正南,但等他明天去執行後,一切就解決了。
周總站在天台邊緣,手裡還攥著那三枚開元通寶。
他低著頭看了那幾枚銅錢很久,那是他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壓在煞位上替他擋了四煞。
然後他把銅錢放在欄杆平台上,排得整整齊齊,後退一步。
理了理被風吹皺的衣領,把袖口的褶皺一下一下撫平,像是在整理這輩子最後一次儀容。
「道長,四煞要破了,我該去還剩下的債了。」
我掏出根煙,垂顱叼含嘴裡點燃「想好了?」
他的聲音平靜「二十多年前就該想的。」
「走吧,我送你去。」
派出所離寫字樓不遠,走路十來分鐘。
周總一路沒怎麼說話。
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路邊的銀杏,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丫上在風裡晃,就是不肯掉。
到了派出所門口,他停下步子,轉過身對我伸出手,我抬掌握住那隻手「道長,謝謝您,不是謝您破煞,是謝您讓我有機會把真相說出來。」
我並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半晌他鬆開手,整了整衣領,推開派出所的玻璃門。
門在身後合上之前,我聽到他對前台民警說了一句話「我來投案,二十多年前,我殺了我弟弟。」
門合上了…
我在派出所對面的路邊蹲下來,後背靠著行道樹粗糙的樹皮,看著那扇玻璃門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光。
師父以前說過,因果不空。
做了錯事,遲早要還,周總用了二十多年才走到這扇門前,但至少他走了進去,那筆債從今天開始,終於開始還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是顧韻。
「四煞破了?」
「剛破,人送進去了,自首。」
她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輕了半度,語氣不是那種刻意的溫柔,而是她獨有的那一點點軟:「他欠他弟弟的,法律會判。你替他破煞,是讓他有機會去面對。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嗯。」我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深嘶一口。靠在樹幹上看著天邊沉默。
「你在想什麼。」
「在想師父說的話,有些因果逃不掉,避不開。
他弟弟死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但這筆債總歸要還。
不是用風水還,是用法律還,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而我…欠師傅的拿什麼還。」
煙燃盡於指有些微燙,我低頭看眼彈到身側的垃圾桶里
「你這會兒說話不像道士。」
「像什麼。」
「像個累了的人。」她的聲音又輕了半度,像是怕吵到什麼。
臨言微愣一瞬輕笑「一會兒回去燉鍋湯,冰箱裡還有排骨,燉好了發照片給你。」
顧韻沉默一陣笑著說道「你就吃不膩嗎?好,別忘了放紅棗,路上注意安全。」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往回走的路上,陽光正好,經過寫字樓樓下時,花店老闆娘正把一個插滿雛菊的玻璃花瓶往店門口的展示架上放。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的花店重新開張了。
麵館的招牌燈也亮了,玻璃門半敞著,牛肉湯的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
理髮店的玻璃門擦得鋥亮,那把推剪的電源線不再懸在半空中晃蕩,洗頭池的水龍頭也擰緊了,不再滴水。
整棟樓在陽光下慢慢恢復了呼吸。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接下來還有幾件事要做。
回家燉湯,給顧韻發照片,把最近幾個案例的筆記補完,然後去菜市場買兩根山藥。
肉攤老闆上次說筒骨湯放山藥比放蘿蔔養胃,我說行,下次試試。
師父以前總說,修道的人先得把飯吃明白,現在想想,他說得真對。
什麼煞都能破,什麼局都能解,但人活著,說到底不過是一日三餐、四季冷暖,把飯吃明白了,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