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七釘鎖魂術(中)

2026-08-03 07:10:41 作者: 下山玉塵道長
  第二天早上,手抖得連筷子都握不住。

  師兄端了碗粥進來放在床頭。

  粥是剛熬的,米粒煮得稀爛放了兩顆我愛吃的紅棗。

  我伸手去拿,手指剛碰到碗沿就抖得把粥灑了小半碗,燙得我一哆嗦。

  師兄什麼都沒說,拿抹布擦了桌子,又擦了擦我手背上的粥漬。

  

  他把勺子塞進我手裡,這一次他沒有把碗放在桌上,而是端在半空中,我不用費力去夠。

  粥到嘴裡是溫的,不燙嘴,他特意在端進來之前放涼了一會兒。

  以前我生病的時候師父也是這樣做的。

  「師兄,我手抖。」

  他把勺子往我手裡又塞了塞,「我知道用勺子喝,不用端碗。」

  我低頭喝粥,手抖得那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叮響。

  師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說話,也沒看我。

  低頭翻著一本舊得發黃的《道術針灸大成》。

  他翻書的速度很慢,但我注意到他翻到足少陰腎經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好久。

  湧泉穴屬足少陰。

  七釘鎖魂的第一釘就是從湧泉入的。

  他大概在找解法,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一頁折了個角,然後繼續往後翻。

  中午師兄燉了蘿蔔湯。

  山泉水燉的,只放鹽和姜,湯清得能看見碗底的蘿蔔塊。

  他端進來的時候湯還冒著熱氣,我習慣性抬手,手還沒碰到碗沿就被師兄攔住了。「別動。用勺子。」

  「勺子喝湯不帶勁。」

  「帶勁的你現在喝不了。」

  他把碗端在半空中,等我喝完一勺再把碗湊過來。

  蘿蔔燉得酥爛,入口即化,姜味很淡,鹽放得剛好。

  師父以前說師兄燉蘿蔔是一絕,我當時覺得太誇張了燉蘿蔔有什麼一絕的,不就是切塊扔水裡煮嗎。

  現在我知道了,能把蘿蔔燉得不軟不硬、湯清而不寡的人也只有師兄了。


  下午症狀更重了,我疼的全身哆嗦。

  咬著牙摸出煙盒抖著嘴裡點燃,吸口。

  頭疼從後腦勺蔓延到整個頭頂,我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抽菸。

  能聽到隔壁廚房裡師兄在剁什麼東西,我聽著這些聲音,狠嘬最後一口煙熄滅在菸灰缸,聽著聽著迷糊了。

  頭疼在夢裡也沒放過我。

  夢裡我站在一片工地上,對面站著團影子。

  他手裡捏著串菩提子,臉上不是輕蔑也不是惱怒,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穿舊道袍,頭髮花白,背微彎。

  老人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意思像是你得撐得住。

  我想開口問他是誰,喉嚨卻發不出聲。

  然後畫面碎了,又回到井底那塊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行字,玉塵還小,等他長大了再告。

  我看見一個女人蹲在井邊,把石板嵌進裂縫裡,她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她轉過頭來,臉上的輪廓居然和顧韻有三分相似。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叫我的名字,但我聽不清,然後她的臉變成了顧韻,聲音從很遠處傳來:

  玉塵我沒走,你等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真實,傍晚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居然哭了。

  眼淚順著眼角流過下頷洇濕枕巾,夢裡的一幕幕在腦海里閃過,顧韻的聲音在耳邊迴蕩。

  我沒力氣抬手擦淨臉上的淚水

  師兄剛好進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條熱毛巾輕輕蓋在我眼睛上。

  毛巾的溫度剛好,眼前只剩一片橙黃色的光。

  師兄的聲音突然傳進來,「一個叫顧韻的,打了4個電話進來,我說你睡了。」

  我心尖一顫,嗓音沙啞「她說什麼了。」

  「她問我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說是。」

  說著師兄把毛巾拿走,坐在床邊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卻藏著壓不住的擔憂「她說她今晚會守電話,有消息隨時打過來。」


  我摸索著床邊的煙盒叼出支煙含嘴裡,顫顫巍巍的點燃,深嘶了一口,搖搖頭緩緩說道「不用…她本就不該承受這些」

  第三天傍晚,我猛然開始咳血,血絲混在唾沫里。

  像鐵鏽的顏色,第一口咳在枕頭上的時候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以為是牙齦出血。

  師兄正好進來,用毛巾遞給我擦拭咳出來的血絲,看了一眼,折好放在臉盆邊,但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期間師兄請了無數的師兄弟來幫忙破法、給我針灸。

  但七釘鎖魂,找不到施法者,想盡一切也是無濟於事。

  七釘下去,時辰將至時,我還是會死,我知道,他在盡力的救我…

  我看著他輕笑還想著摸出根煙,淡淡的說「三釘了,頭兩釘不會咳血,這是第三釘的症狀。再釘一釘,我就不咳血了…」

  當死亡臨近的那一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恐懼,人,只會對未知產生恐懼,就像師父說的,人生難有常如願

  他讓我靠在床頭不要動,給我後腰墊了個枕頭,

  然後他拿起手機走到門外,我聽到他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但老房子的牆不隔音,斷斷續續的句子從門縫裡鑽進來。

  「嗯,還在咳。…血絲,暗紅色的。…今晚?…把她夢到的發給我,任何細節都不要漏。施法者穿什麼衣服?戴沒戴配飾?她要是什麼都沒看清就算了,看清了一定寫下來。…對,現在。」

  他掛掉電話走回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書,就那麼坐著。

  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他肩上。

  他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我知道他是不敢睡,萬一我半夜症狀突然惡化,他得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那天夜裡,幾百公里外的江蘇,顧韻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不是因為不想睡,而是因為每次閉上眼睛,夢裡全是釘子。

  懸在半空中的銅釘塗滿硃砂,對準我湧泉穴的位置,一枚一枚釘下去…

  她看不到誰在釘,只看到香爐里煙氣劇烈晃動,聽到錘子敲在釘子上的聲音,很輕很悶。

  她每次醒來之後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自己也被釘了一枚,真實的痛感逼的她快要發瘋。

  但她必須睡,不睡就看不到更多細節,不到細節就幫不了他。

  第三天晚上,她強迫自己躺下來。

  床頭放著姥爺的手稿複印件,翻到七釘鎖魂術那一頁,手稿上記載的破解方法只有寥寥數語:

  欲解此術,需知釘數、釘位、施法時辰。三者缺一不可,誤則反噬。

  沒有配圖,沒有更詳細的說明,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夢裡碎片開始拼接。

  銅香爐,底部刻蓮花,黃紙上壓著三枚銅釘,排列成北斗七星勺柄的形狀

  施法者穿對襟衫,戴金表,口型反覆念著同一個生辰八字。

  她看清了那個口型,是我的生辰八字,一字一頓,像是在念某種古老的詛咒。

  她還看到了那個人身後有一個供桌,供桌上除了香爐還有一個打火機不是普通的打火機

  是那種老式的銅殼打火機,這東西她在姥爺的遺物里見過類似的,省道協開光法會上統一發放的紀念品,只有內部人員才有。

  凌晨四點多她醒過來,立刻把所有細節記下來發給師兄:銅香爐底刻蓮花,黃紙生辰八字壓三枚銅釘

  顧韻:釘入順序是從勺柄尖端起釘,第一枚在湧泉位,第二枚在足三里,第三枚在命門

  顧韻:施法者穿黑色對襟衫,左手腕戴金表,右手握錘,口型反覆念玉塵的生辰八字z

  最後她加了一句話:那個打火機是省道協的東西,施法者能拿到這種內部紀念品,說明他在道協里有正式身份,找最近和玉塵有過節的人。

  然後她坐在床邊,看著手機屏幕上師兄的頭像。

  師兄的頭像是一棵銀杏樹,拍的是山上道觀後院那棵老樹,她盯著那棵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從江蘇到玉塵山上的道觀,高鐵轉大巴再轉山路上來,最快也要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夠他釘多少枚銅釘?七釘鎖魂術每晚子時釘一枚,如果今天是第三釘,今晚子時就是第四釘。

  她趕不上過來看我,她沒有再去想這個問題,強迫著自己冷靜,因為她知道焦慮沒有用。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姥爺手稿翻到下一頁,借著床頭燈繼續看。

  幾個小時後,師兄收到了顧韻的消息。

  他把銅香爐底刻蓮花、黃紙生辰八字壓三枚銅釘、施法者穿黑色對襟衫、左手腕戴金表、右手握錘、還有省道協內部紀念品打火機的細節全部記下。

  然後把我從床上扶起來,給我灌了小半碗參湯。

  參湯是師兄用自己珍藏的藥參熬的,那根參藏了好幾年,平時捨不得用,今天凌晨天沒亮就爬起來切了半個。

  剩下的半個包好放回柜子里,

  「我去找個人。」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把道袍下擺掖進腰帶里。

  「最遲明早回來,鍋里熬了粥,灶台上有參湯,暖壺裡有熱水,藥在砂鍋里,文火熬著,別動它。

  要是咳血咳得厲害,打電話給山下的李大夫,號碼貼在座機旁邊。」

  我點點頭「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師兄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玉塵。」

  「嗯?」

  「你弟昨天晚上打過一個電話。我說你在山上沒信號,他讓我轉告你,他論文答辯過了,還有…」

  他轉過半邊臉來看著我,月光把他的側臉輪廓照得很清楚,那個角度和師父以前站在同一個位置回頭看我時一模一樣,我微微愣了神。

  「他說他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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