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立刻選擇。
訓練室里的通風設備仍在運轉，合金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
視線中央的灰白色文字沒有消失，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停在那裡。
【是否預支九十六日後的修煉成果？】
陸沉閉上眼睛。
那幾行文字依舊清晰。
他又抬手碰了碰面前，指尖徑直穿過，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
不是武館設備投出的影像。
也不像因為訓練過度產生的錯覺。
陸沉重新看向面板，注意力落在「預支」兩個字上。
下方隨即展開了幾行說明。
【預支完成後，對應修煉成果將立即生效並永久保留。】
【同時生成等量修煉債務。】
【修煉債務只能通過真實、有效且與該項目相關的修煉償還。】
【債務未清償前，無法繼續預支該項目的下一階段成果。】
內容不複雜。
九十六日後的刀法可以現在拿到，缺失的九十六日修煉，卻不會憑空消失。
陸沉看著這些說明，心裡反而安定了一些。
如果面板告訴他，不需要任何代價就能得到精通級刀法，他未必敢直接相信。
現在至少帳寫得很清楚。
他需要決定的，是這筆帳值不值得欠。
答案其實沒有多少懸念。
七天後的選拔，可能是他最後一次以正常途徑進入市級武道體系的機會。
精通級刀法三個月後才到，和今天就能使用，根本不是一回事。
陸沉握緊刀柄，在心裡作出選擇。
預支。
灰白色面板輕輕一震。
訓練室內沒有出現光芒，也沒有任何聲音。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陸沉握刀的右手。
原本略微繃緊的食指自然鬆開了一點，拇指的位置向內移動，掌心與刀柄之間那點多餘的空隙隨之消失。
隨後是手腕、手肘和肩膀。
大量並不屬於今天的練習痕跡，像水一樣湧入身體。
不是一段陌生記憶，更像他真的在這裡練了九十六天。
他曾在劈刀時發力過早，導致刀身在落下前微微偏斜。
曾經連續數日調整手腕角度，卻始終找不到最合適的位置。
也曾在對練中因為急著搶先，反而把自己的重心送到對手面前。
這些原本沒有發生過的錯誤、修正和領悟，此刻卻清楚得仿佛親身經歷。
陸沉站在原地，呼吸不自覺地放慢。
過去他練基礎刀法，更多是在完成八個標準動作。
現在再看這八式，意義已經完全不同。
劈刀不只是一條從上到下的路線。
對手的身高、距離、兵器位置和退讓方向不同，出刀角度也應該隨之改變。
橫斬之後，不一定必須接下一式。
如果對手重心後撤，他可以順勢收刀；若對手準備近身，刀柄和護手同樣可以成為阻擋手段。
原本固定的八式，忽然有了無數可以變化的餘地。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十幾秒。
面板重新穩定下來。
【預支完成。】
【刀法：精通。】
【新增修煉債務：九十六日。】
【當前可預支額度：四日。】
陸沉低頭看著手裡的訓練刀。
變化並不在氣血上，他的力量沒有突然上漲，速度也沒有憑空越過七段線。
真正發生變化的是他對刀的理解，距離、角度、落點、節奏，像是被人提前在腦子裡磨過九十六天。
他手裡還是那柄訓練刀，用的也還是基礎刀法八式，可每一刀為什麼出、該落在哪裡，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陸沉沒有急著提高速度。
他按照剛才的訓練要求，將動作放慢兩成，重新完成第一式。
合金刀向下劈落。
刀鋒划過空氣，聲音比之前更輕。
不是力量變小，而是刀身不再出現多餘晃動。
第二式接橫斬。
陸沉腰腹轉動，右腳自然跟進半步，刀鋒從感應區中央掠過。
牆上的動作捕捉設備連續亮起。
八式結束，陸沉穩穩收刀。
屏幕上的評分停在了九十二。
從八十二到九十二，只用了一遍。
陸沉盯著數字看了幾秒，重新調出動作數據。
力量峰值只比剛才提高了不到百分之二。
揮刀速度也沒有明顯變化。
真正改變的是動作偏差和力量損耗。
剛才八式刀法的落點誤差，已經從二十多厘米縮小到不足七厘米。
陸沉將固定感應區換成移動靶。
拳頭大小的圓形標靶沿牆面滑軌移動，速度不快，路線卻沒有固定規律。
第一次出刀，刀尖命中圓靶右側。
第二次，依舊命中。
第三次時，圓靶在刀鋒靠近前突然向下移動。
換作之前，陸沉只能強行改變手腕角度，動作多半會因此變形。
這一次，他卻沒有追著圓靶向下壓刀，而是順勢收住前半段力量，讓刀鋒從另一側重新切入。
刀尖落在圓靶中央。
十次出刀，十次命中。
陸沉剛要進行下一組，視線里的面板忽然出現了變化。
【檢測到使用者當前身體條件與預支成果存在差距。】
【刀法安全發揮比例：百分之六十八。】
【超過安全比例持續使用，可能造成肌肉、關節及氣血負擔。】
陸沉停下動作。
百分之六十八。
這意味著他得到的確實是完整的精通級理解，但身體暫時只能安全發揮其中六成多。
剛才那幾次出刀並沒有用盡全力，所以沒有明顯不適。
如果進入真正對練，為了跟上更快、更強的對手，他很可能會本能地把刀法發揮到當前身體無法承受的程度。
成果提前到了。
身體卻還留在原地。
陸沉重新調出訓練數據，將動作速度限制在百分之六十。
這一次，他沒有追求更高評分，而是觀察身體在每次發力中的反應。
刀法理解依舊清楚。
只是一些原本可以更快完成的變化，被他主動壓了下來。
第五次出刀結束，訓練室門口傳來腳步聲。
「我不是讓你今晚先停嗎？」
韓崢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剛整理完的課程表。
他的語氣聽不出怒意，目光卻已經落在動作捕捉屏上。
九十二分的記錄還沒有消失。
韓崢看了幾秒，又轉向陸沉手裡的刀。
「剛才那組是你練的？」
「是。」
陸沉沒有否認。
「我重新想通了幾個發力位置，所以想用設備確認一下。」
這句話不算完全解釋，卻也沒有說謊。
韓崢走進訓練室，調出完整數據。
他先看動作評分，又把陸沉前後三組刀法放在同一張圖上對比。
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你說的幾個位置，包括出刀順序、重心調整和臨時變向？」
陸沉沉默了一下。
「差不多。」
韓崢抬眼看他。
「這可不是想通一兩個動作就能做到的。」
他把最後一次移動靶訓練放慢，看著陸沉在圓靶突然變向後收住刀勢，再從另一側切入。
錄像結束後，韓崢沒有立即追問原因。
他在城防軍待過多年，知道每個人都有不願意直接說出口的機遇和秘密。
真正重要的，是眼前的變化究竟是真是假。
「再練一遍。」
韓崢關掉移動靶，將設備調回基礎模式。
「速度限制在六成，不許自己往上加。」
陸沉微微一頓。
「為什麼是六成？」
「你剛才幾次出刀雖然很穩，可肩膀和手腕的銜接明顯跟不上。」
韓崢走到側面，示意他重新站好。
「刀法理解可以突然想通，身體習慣卻沒那麼容易改變。你現在就像腦子已經跑到前面，腿還停在原地。」
「先用六成。我要看看你能不能控制住自己會的東西，而不是只知道把它們全部用出來。」
這和面板給出的百分之六十八接近。
陸沉沒有再問，按照要求開始。
第一式落下，韓崢沒有出聲。
第三式時，陸沉主動壓住了一次本可以更快完成的變向。
韓崢眼神動了動，仍然沒有叫停。
八式結束，評分只有八十八，比之前低了四分。
陸沉的身體卻沒有出現任何不適。
韓崢走到他身邊，抬手按了按他的右肩，又讓他活動手腕和手肘。
確認沒有問題後，他才說道：
「刀法確實到了精通。」
即使已經從面板上得到答案，真正聽見韓崢確認，陸沉握刀的手還是緊了一下。
韓崢看見了，卻沒有笑他。
「不過你先別急著高興。」
陸沉問道：「七天之內，能把安全發揮的比例提高多少？」
「要先測試。」
韓崢回答得很謹慎。
「我明天會找趙衡配合，讓他只用固定的基礎動作，力量也限制在五成。你不需要跟他硬碰，只負責閃避、卸力和尋找反擊位置。」
「測試結束以後，我才能判斷你缺的是力量、穩定，還是動作銜接。」
陸沉點了點頭。
「費用從我這個月的工資里扣。」
「只是一次訓練測試，扣什麼錢？」
韓崢把課程表捲起來，在他手臂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要是真能進市級訓練營，回來以後多替我帶幾節基礎課，比這點費用有用。」
他說完，又看向動作屏上的九十二分。
「我不知道你今晚到底想通了什麼。你不願意說，我暫時也不問。」
「但有件事你得記住。」
韓崢指了指陸沉手裡的刀。
「會用，和身體能用，是兩回事。明天測試的時候，嚴格照我說的來。你要是為了證明自己，私自把力量提上去，測試立刻結束。」
「我明白。」
「今晚也到這裡。」
韓崢伸手拿走訓練刀，將它放回刀架。
「九十天的東西，不可能真讓你一個晚上全部消化。回去睡覺，明天再說。」
陸沉聽見這個數字，目光微微一頓。
韓崢並不知道未來修行簿，只是隨口用了一個時間概念。
可事實正是如此。
他提前拿到了九十六日後的刀法成果。
那九十六日的修煉，卻仍然清清楚楚地記在面板上。
【刀法：精通。】
【當前安全發揮比例：百分之六十八。】
【修煉債務：九十六日。】
【剩餘可預支額度：四日。】
陸沉收回視線，跟著韓崢離開訓練室。
精通級刀法已經是真的。
接下來，他得讓自己的身體也配得上這份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