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剝手套的動作頓了一拍,他把手套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站在台階上沒動。
訂婚。
男主江硯白和女主謝襄訂婚了。虞觀扮演的角色暗戀女主多年,最後目送男主和女主走到一起,獨自退場——這是劇本里寫好的結局。
他的扮演度卡在89%,差的那一點,大概就是這最後一場戲。
虞觀深呼了口氣,抬腳往前走,走出實驗樓的林蔭道,他看到一棵梧桐樹下站著個人。
謝洵穿著深灰色的大衣,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拎著一袋水果,看到虞觀出來,整個人從懶散的姿態里活過來,脊背直了,朝他走過去。
二十三歲的謝洵比十八歲那年沉了很多,下頜線稜角分明,肩很寬,站在那兒有成年男人的壓迫感。但看到虞觀,嘴角翹了一下,兩步並一步走過來,把水果袋子往他手裡一塞。
「給你買的橘子,剛到的。」
虞觀接過來掂了掂,「你又翹班。」
「出差間隙。」
謝洵跟在他旁邊走,步子放慢配合虞觀的節奏,兩個人的影子在夕陽里拖得老長,一高一矮,肩挨著肩。
晚上吃完飯,虞觀盤著腿坐在沙發上啃蘋果,謝洵在收拾碗筷。
水龍頭關上,謝洵擦了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我這兩天有事,還要出去一趟。」
虞觀翹著二郎腿,蘋果汁順著指縫往下淌,他含含糊糊問:「這次去哪出差啊?」
謝洵隨口說了個城市名。
虞觀「嗯」了一聲,繼續啃蘋果。
下一秒整個人騰空,謝洵一把將他從沙發上撈起來,扛在肩上往臥室走,蘋果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茶几底下。
「謝洵!你放——」
門關上了。
【宿主已啟動隱私屏蔽。】
088已經習慣了。
*
清晨六點的高鐵站,虞觀戴著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
他靠在座位上打了個哈欠,車窗外的田野和電線桿飛速後退。
088蹲在小桌板上,尾巴卷著小黃鴨:【宿主,你為什麼要偷偷回去啊。】
虞觀揉了揉眼睛,「這不是怕謝洵那傢伙多想,我回去偷偷看男女主訂婚就回來。」
088歪頭,【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太關注這些了。】
虞觀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響,「我的大廠offer還等著我回去呢。」
088不說話了。
訂婚宴辦得排場大,酒店大廳燈火通明,虞觀混在賓客里,帽檐壓低了些,找了個角落站著。
台上男女主並肩而立,男主西裝筆挺,女主一身禮裙,兩人交換戒指的時候,底下掌聲熱烈。
虞觀跟著鼓掌,真心實意的。
他側頭小聲說:「88,你說我那個訂婚禮物選的可以嗎?我還是第一次送。」
088趴在帽子上,【相信我的眼光啦。】
虞觀看著台上的兩個人,笑了笑。
劇本里的角色該心碎,該落寞,該在人群中獨自轉身離開。
虞觀確實轉身離開了,心情卻談不上碎,更多的是一種交完作業的輕鬆。
角色扮演度從89%跳到了97%。
他飯都沒來得及吃,著急忙慌出了酒店打車去高鐵站,趕末班車回去。
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鑰匙轉動鎖芯,屋裡黑著燈,謝洵果然還沒回。
虞觀鬆了口氣,鞋都沒脫利索就往臥室走,整個人砸進床里,臉埋在枕頭上。
太累了,折騰一天,坐了來回六個小時的高鐵,腿還酸。
意識模糊之前他想的最後一件事是明天把蘋果從茶几底下撿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黑暗中有什麼在動,很輕,被子被掀起一角,一個溫熱的軀體從背後貼上來。
虞觀被弄醒,半夢半醒間感覺到鎖骨上一陣刺痛。
「嘶——」
他一把捂住謝洵的臉往外推。
「謝洵,你屬狗的啊?!」
謝洵沒鬆手,胳膊箍在他腰上,整個人貼得嚴絲合縫,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只有呼吸打在虞觀後頸上,一下一下,燙得異常。
虞觀掙了兩下沒掙動,罵罵咧咧:「大半夜的你抽什麼風,我睡覺……」
「虞觀。」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辨不清。
「我好難受。」
虞觀的動作停了,他偏過頭,試圖在黑暗裡辨認謝洵的表情,但什麼也看不清,只有擱在腰上的那條胳膊收得越來越緊,緊到骨頭壓著骨頭。
「怎麼了?哪裡難受?」
虞觀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不燙。
再摸臉,指尖碰到濕潤潤的液體。
虞觀怔住了。
謝洵把臉埋進他的肩窩,不吭聲了。
虞觀的手停在他臉上,掌心貼著那一小片潮濕,手指僵著沒動,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把手從謝洵臉上挪開,反手摟住他的後腦勺,收進懷裡。
「好了好了。」
聲音放得很輕,柔和到自己都覺得陌生。
「哪裡難受告訴我,好不好?」
謝洵埋在他胸口,呼吸悶悶的,一聲不吭。
懷裡的人在發抖,細微的、克制的,從肩膀一路傳到指尖,虞觀抱著他,盯著頭頂漆黑的天花板,耳朵里全是謝洵壓碎了的呼吸。
088縮在角落默默看著這一切,前爪搭著小黃鴨,金色的瞳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它什麼都看到了。
訂婚宴上,謝洵站在二樓的迴廊,手插在口袋裡,居高臨下望著大廳角落那個戴棒球帽的身影。
那個人在看謝襄,他看不清帽子下的表情,只看到那人默默鼓掌,然後轉身穿過熱鬧的人群獨自離開的背影。
謝洵站在原地,半根煙燒到了指根,他也沒覺得疼,只覺得自己賤的可以。
可他怎麼能放開。
他怎麼捨得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