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端起那碗皮蛋瘦肉粥。
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皮蛋切得很碎，肉絲剔得乾淨，薑絲挑掉了，虞觀不吃薑，從小到大。
他恨恨咬了一口包子。
餡調得正好，肉汁裹著蔥花滲出來，鹹淡精準。
「操。」
連買個早餐都買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虞觀秉著不浪費糧食的原則，硬是把兩份早餐全塞了進去。吃完最後一口粥，筷子往桌上一擱，胃撐得發脹，腰還在隱隱抽疼。
他起身去前台退了房卡。
前台小姑娘接過卡的時候表情微妙，估計剛才那一拳的後勁還沒過去。
虞觀臉皮厚慣了，全當沒看見。
出了酒店打車回學校。
車上，他靠著車窗，秋天的陽光曬在臉上，暖烘烘的。大腿疼得要命，那種具體的、明確的、讓他一閉眼就能回憶起畫面的疼。
到了學校，刷卡進宿舍樓，上樓，推門。
宿舍是空的，趙家榮不在，另外兩個室友周末都回了家。
虞觀把鞋踢了，爬上床。
窗戶沒關嚴，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桌上一本解剖學教材嘩嘩翻頁。
他側過身，盯著對面空蕩蕩的床鋪，翻了個面，膝蓋磕在床欄上，又翻回來。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虞觀把臉埋進枕頭裡，翻來覆去，床板被折騰得吱嘎響。
十分鐘後他放棄了，整個人翻身仰躺，兩隻手搭在肚子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宿舍靜得過分，只有走廊盡頭偶爾傳來一聲水管的咕嚕。
「088。」
沒回應。
「88。」
還是沒有。
「我知道你在。」
088從系統空間裡冒出來，一隻黑色小貓咪的虛擬形態，蹲在他胸口，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虞觀沉默了很久，久到088的尾巴都甩慢了。
「……我真的做得很過分嗎？」
088歪了歪腦袋，耳朵動了一下。
【在哪件事上？】
「你知道我問的是哪件事。」
088趴下來，兩隻前爪收攏在下巴底下。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我說的是昨天晚上那件事發生之前，確實是你比較過分。】
虞觀沒吭聲。
088繼續往下說。
【在謝洵看來，他只是不合時宜地喜歡上了你。甚至連表白都沒有，你就已經開始疏遠他。】
尾巴甩了一下。
【十年的感情，在你這裡，說斷就斷。】
虞觀的手指搭在088背上，沒使勁，就擱著。
十年，擱誰身上說斷就斷？
可虞觀當時能怎麼辦？他沒法回應。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待多久。
088給出的方案簡單直接：拉開距離，讓對方知難而退。
虞觀執行了，乾脆利落，一如既往地粗線條，他以為這就是最優解。
結果呢？
最優解把人逼到往果汁里摻藥，做出這種違法犯罪的事，然後他被嚕的火辣辣的疼。
虞觀猛地拍了一下088的腦袋，「這餿主意當初還是你給我出的！」
088縮了縮脖子，義正言辭地甩尾巴。
【可我只是一隻可愛的小貓咪呀喵喵喵。】
虞觀：「……」
【你怎麼能要求一隻小貓咪懂人類的感情呢？這根本就不合理嘛。】
虞觀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扭曲再到無語，最後垮下來，變成一種苦兮兮的癱。
「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088把腦袋埋進爪子裡，假裝沒聽見。
虞觀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喉嚨動了一下。
「可我早晚要走。」
088豎起耳朵。
「我根本不可能回應他這份感情。今天不走明天走，這個世界的任務一完成，我連跟他告別的資格都沒有。」
虞觀的手從088背上移開，搭回自己胸口。
「與其到時候讓他痛苦，還不如現在讓我做這個惡人。不回應，不給希望，痛快一點。」
說完這段話，虞觀自己都覺得喉嚨發堵。
088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小貓咪坐直了身子，用一種不太像系統、倒像是隔壁大爺下棋時的老成勁兒，拿軟乎乎的爪子拍了拍虞觀的頭頂。
【宿主，你喜歡他嗎？】
虞觀一怔。
半晌，他偏過頭，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道光。
「我也不知道。」
他從來沒談過戀愛。
不是沒人追，現實世界裡喜歡他的人不少，男的女的都有，他也試過跟人處，對方很好，溫柔體貼會撒嬌，作為對象能做的全做了。
可他堅持不下來。
每次都是處著處著覺得索然無味，還不如回去打兩局遊戲，對方問他你到底喜不喜歡我，他想了半天，說我覺得你人很好。
然後被對方甩了一巴掌，就沒有然後了。
088尾巴又甩了一下。
【那你昨天晚上舒服嗎？】
虞觀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
「我、我又沒跟別人做過！沒有對比我怎麼知道！」
088一臉無辜。
【哦。】
「你哦什麼哦！」
虞觀恨不得把這隻假貓揉成一團扔出去。
088不急不慢地舔了舔爪子。
【那我換個問題，今天早上你揍了謝洵幾拳？】
虞觀的怒氣卡了一下。
「……兩拳。」
【第一拳揍在臉上，用力了，第二拳捶在胸口。】
088歪頭看他。
【力道還不如你平時在宿舍捶枕頭大。】
虞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088繼續。
【如果這事不是謝洵做的，換成另一個人，在你的果汁里摻藥，把你帶去酒店，你會就這麼輕飄飄揍兩拳就算了？】
虞觀不說話了。
不會。
他會把對方打到爬不起來。
可謝洵？
他下意識地收了力，甚至在第二拳落下的時候，他拳頭的角度自動偏了，錘在胸口，不是砸在臉上。
虞觀閉上眼，胳膊搭在額頭上，擋住了光。
「可我還是覺得這不是喜歡。」
他的嗓子悶悶的。
「可能只是一種習慣性的依賴。習慣他在身邊，習慣找他，習慣有事第一個想到他。這不叫喜歡，叫依賴。」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忽然想起這段時間的日子。
不止謝洵痛苦。
他也是。
刻意不回消息的那些夜晚，手機亮了又暗，他翻來覆去克制自己不去點開對話框。趙家榮問他最近怎麼跟個蔫茄子似的，他說期末焦慮。
屁的期末焦慮，他連期末什麼時候考都不關心。
他有時候恨不得一拳把謝洵打失憶，讓他忘了喜歡這回事，只記得他們是兄弟，鐵的那種。
那一切都能回到從前。
088慢吞吞地站起來，踩著虞觀的胸口走了兩步，用毛茸茸的腦袋頂了頂他的下巴。
【宿主，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虞觀愣了一下。
然後一把把088撈起來，整隻貓往臉上一懟。
「嚶嚶嚶88，我最愛你了。」
088四隻爪子蹬在他臉上：【輕點輕點！你把我形態數據都揉變形了！】
虞觀抱著088滾了兩圈，終於消停了，頭髮亂得支棱八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