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後,席面在村口的空地上鋪開了。
十幾張圓桌依次排開,碗筷擺得整齊,熱氣從蒸籠里升起來,在細雨中散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楚芳華和顧石在桌間幫忙招呼,給老人添茶遞煙,動作自然。
楚雲姣站在桌邊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說話。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看著她那雙漂亮明亮的眼睛,問了一句,「哎呦,真是俊,你以後會經常來嗎?」
楚雲姣笑了笑,回道,「自己家,當然要經常來。」
老太太愣了愣。
她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她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蹲在牆角幫人收拾碗筷的劉德貴和李春華:「德貴和春華是好人,兩人這輩子苦夠了,你來了,他們就有盼頭了。」
楚雲姣沒有說話。
她順著老太太的視線看向那兩位正彎腰收拾碗筷的蒼老身影。
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
秦御這會在劉家外面的牆上靠著,抽著煙。
下雨,葬禮。
這樣的組合,很難讓人有個好心情。
他沒有進劉家的院子參與待客,不是他不想,而是楚雲姣不讓。
秦御身為秦家子嗣,本就沒有義務承擔她應該承擔的責任。
況且,他不喜歡葬禮,她是知道的。
他能陪她,就已經夠了。
空氣中浮著柴火燃燒後殘留的淡淡煙氣。
雨後的泥土氣味和周圍的聲響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而又清晰的氛圍。
遠處村道盡頭的土路上還留著運送棺木時車輪碾過的兩道淺溝。
水在溝底慢慢匯聚,又沿著地勢緩緩流走。
像一層被重新鋪開的表面,等待著被新的腳步覆蓋。
葬禮結束後,下方村迎來了新的變動。
秦家安排的推土機開進下方村的時候村民都站在遠處看,劉德貴家那排瓦房在機器的轟鳴聲里被推平了。
地基重新挖過,新的磚牆沿著原來的輪廓立起來。
半個月之後,一座灰牆黑瓦的四合院在原址上立了起來。
院子裡的地面鋪了防滑磚,門檻被磨平了,廚房的灶台高度調低了兩寸,衛生間裝上了扶手。
不止劉家,下方村村口那條被雨水衝垮了很多次的土路也被重新翻新,鋪上水泥,固化。
路面加寬了兩尺,路旁每隔幾步就安裝一個路燈。
村里建起了新小學,新教室在過年前完工了,紅磚白牆,窗戶框是新的,門牌上寫著「下方村希望小學」。
一處荒地也被推翻,建起了一座專供老人吃飯的食堂。
村中心建起了健身器材,拉起了幕布,時不時給老人們放電影。
秦家旗下的慈善基金也將下方村列入了每年的幫扶計劃,定期給村里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發補助。
下方村的村民在過年前的這一個月里經歷了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密集的變化。
而這一切變化,都是源自劉家。
有人暗暗嘀咕,劉德貴和李春華突然從村里最窮的那戶變成了最富的那戶。
但沒有人敢有什麼想法。
畢竟村里現在的這一切都是劉家帶來的,誰敢動劉家老兩口,那就是動了全村的利益。
劉德貴和李春華沒有在村里待太久。
老兩口把劉寶玉安葬好之後,收拾了幾件衣服,鎖上了新院子的門,坐上了秦御安排的車回了上京。
兩人現在有了新的盼頭。
那就是楚雲溪。
李春華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新砌的院牆。
院牆上的青磚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均勻的亮色,牆角那棵棗樹被保留了下來,枝丫上新芽還沒有冒出來,但樹幹比以前更直了。
軍區醫院的病房裡,楚雲溪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監護儀上的數字已經連續一周平穩,她在手術後第五天睜過一次眼。
看到楚雲姣的臉時,她眨了一下眼,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像確認一件事之後又重新放鬆下來。
楚雲姣當時站在床邊,看到妹妹睫毛動的時候她屏住了呼吸,過了一瞬她看到監護儀上那串數字沒有變化,才把那口氣慢慢呼出來。
楚雲溪後來又醒來了幾次。
每次醒來的時候,她都能看到床邊的兩張臉。
一張是劉德貴的,另一張是李春華的。
老兩口現在已經占了每天看護楚雲溪的位置。
誰來都搶不走。
楚芳華和顧石擔心兩人身體,想來幫忙,都被老兩口趕走了。
兩人本來年紀就大,又有一層救命之恩在,楚芳華和顧石也無法,只能讓他們倆怎麼順心怎麼來。
病房裡。
李春華坐在床沿邊的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塊濕毛巾,正在細心給楚雲溪擦手。
楚雲溪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李春華,過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帶著一層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沙啞:「......奶奶.....好。」
李春華聽到楚雲溪的這聲「奶奶」,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哎。」
「好,好。」
奶奶的寶玉....
時間不知不自覺間來到了年前。
上京市街道兩側都掛起了紅色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像一層被展開的暖色。
楚雲姣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被風迎面吹了一下。
她眯了眯眼,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排被紅色燈籠覆蓋的街道,那些紅色鋪展開來,在冬日裡顯得格外明亮。
她正準備下台階,忽然看到了台階下面站著的人。
秦御站在台階下方。
他身材高大,穿著一件黑色長款大衣,衣擺被風微微撩起又落下。
他就那樣站著,就已經讓楚雲姣挪不開眼。
楚雲姣看到他,加快腳步下了台階,最後兩步幾乎是跑過去的。
「寶寶!」
她撲進他懷裡。
秦御接住她,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小心點。」
楚雲姣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秦御也垂下眼眸看她。
他的視線從她眉骨滑到鼻樑再到嘴唇,停了一瞬。
兩人對視。
只一眼,那些被時間壓住的東西像是找到了出口,從眼底蔓延到指尖,不需要任何多餘的確認。
「砰!」
門被重重關上。
衣服散落一地。
秦御的吻落下,舌尖探了進去,吻得很深。
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往好的方面發展。
那些被壓制的感情,被抑制的渴望,在此刻被點燃。
床響起了重重的吱呀聲。
被子的邊緣被揉皺又撫平。
兩人之間像需要被填補的裂縫,隔著一段時間的空白,異常黏合。
喘息聲在房間裡響起。
經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