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結束後，季國華回到家中，沉默地坐在書房裡抽了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儘管他早有心理準備，但這個結果，還是讓他有些為難。他知道這是盛維安的一道坎，可他也知道，自己是真的無能為力。
他在書房裡躊躇了很久，最後，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盛維安的電話。
電話里，他把與李振東會面的情況，以及李振東的原話，儘可能客觀地轉述給了盛維安。他沒有隱瞞李振東拒絕的態度和那些無法反駁的理由。
「……維安，情況就是這樣。李總已經把話說到底了。這件事，不是錢和資源能解決的。季伯伯……這次是真的無能為力了。」季國華的聲音裡帶著歉意和疲憊。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盛維安的聲音傳來，有些沙啞，但依舊保持著鎮定和禮貌：
「季伯伯，您別這麼說。為了我的事，您已經費心費力了。這個結果……其實我也有心理準備。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
季國華能聽出他聲音里的失落，安慰道：
「維安，別灰心。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件事真的只有南山重工能解決，那唯一的路徑，恐怕就是直接找到賀南亭本人。但你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別說你了，就算是我，想見他一面，都難如登天。」
「我明白，季伯伯。」盛維安低聲說，「您已經幫我很多了。我再自己想想辦法。您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盛維安獨自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浦江的夜景璀璨依舊，江水在霓虹映照下流淌不息，帶著一種永恆的、冷漠的繁華。
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絕望感，慢慢地湧上心頭。
季伯伯這條路，是他在絕境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看起來最有可能觸碰到南山重工的一條線。如今，這根線也斷了。
如果……如果連這最後一線希望都破滅了，那麼等待「宏能新能源」項目的結局，似乎只剩下了一個——啟動賠償程序，支付巨額違約金，然後項目終止。
賠償的錢，公司是能勉強承擔的。但隨之而來的，是公司在高端特種環境工程領域信譽的徹底崩塌。
一個連核心技術問題都解決不了、最終以違約收場的公司，未來還有哪個重要客戶敢把項目交給他們？還有哪個供應商願意與他們深度合作？
公司在行業內的路，將會變得極其艱難，甚至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他為之奮鬥了這麼多年，傾注了所有心血和夢想的事業，難道就要這樣，因為一個無法攻克的技術瓶頸，而走向衰亡嗎？
不甘心。一萬個不甘心。
可現實，卻冰冷得讓人窒息。
與此同時，南珠市郊一處頂級的高爾夫球場。
周末的午後陽光和煦，鋪在起伏的球道上，將每一寸草地都染成溫潤的碧色。
遠處的人工湖波光粼粼，幾棵錯落的香樟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疏朗的樹影。空氣里飄浮著修剪過的草坪特有的清香。
楊銘一身休閒運動裝扮，正與一位五十歲上下、氣度沉穩的中年男子一邊揮桿，一邊閒談。這位是南山集團旗下環保能源業務板塊的負責人，段熙。
段熙在集團內資歷很老，年齡也比楊銘大很多，但他深知楊銘在賀南亭身邊的特殊地位和分量，因此對楊銘始終保持著相當的尊重，兩人私交也不錯。
打完球，兩人在俱樂部的餐廳包廂裡邊吃邊聊。話題從工作漸漸轉向一些輕鬆的私人事務。
楊銘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意地問道：「段總，你們環保業務下面，是不是和城建的伍志有打過交道？你熟嗎？」
段熙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想了想，搖搖頭：「伍志？名字有點耳熟，應該是下面的小職員吧？具體不太認識。怎麼，楊總有事找他？」
「不是什麼大事，有個業務直接歸他管。」楊銘笑了笑，「想諮詢一下。」
段熙卻很重視，立刻放下筷子：「勝子應該認識。他們好像經常一起喝酒。勝子今天也在這兒打球呢，我讓他過來一趟？」
楊銘本想說不用，但段熙已經拿起手機，撥通了電話。
沒過多久，包廂門被敲響，一個男人推門進來。
大約三十五六歲年紀，身材已經開始發福，穿著一身嶄新的、logo明顯的名牌高爾夫球服，但穿在他身上卻有些不倫不類。
他臉上堆滿了殷勤又侷促的笑容，微微躬著身，小步快走進來。
「段總！楊總！」男人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市井的油滑和巴結，「您二位找我？」
楊銘的目光落在金宇勝臉上。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甚至因為長期酒色和缺乏自律，顯得有些浮腫和油膩。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小眼睛，蒜頭鼻，嘴唇有點厚。
他站在那裡，姿態卑微，眼神閃爍，帶著一種長期混跡底層、習慣看人臉色行事的小人物特有的精明和怯懦。
楊銘的腦海里，突然想到了另一張臉——那張溫婉恬靜、乾淨清澈的女人的臉。
葉寧。
楊銘有些失態的仔細地、直直地看向他。
這兩個人……怎麼可能？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困惑與隱隱不適的情緒，迅速升起。
他看著眼前這個形容舉止與葉寧有著雲泥之別的男人，從內心深處，產生了強烈的、根本性的懷疑。
段熙見楊銘盯著金宇勝看了半晌沒吭聲，心裡有些犯嘀咕，輕輕咳了一聲：「楊總？」
楊銘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飛快地把臉上那點情緒收拾乾淨，再抬眼時，已經換上了那副標準的、溫和卻永遠隔著一點距離的職業笑容。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金主管是吧？別站著，坐，一起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