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鎮子,日頭剛爬到頭頂。張安壓了壓帽檐,攔住個蹲在門口抽菸的東北大哥。
「大哥,打聽下,鎮上有沒有會做竹木搖椅的老師傅?」
大哥咧嘴,菸蒂往地上一摁:「找老張頭啊?前頭右手邊數第三個旮沓胡同,往裡走到底,門口堆竹片子那家就是。」
「謝了。」
張安轉身往胡同走。
巷子窄,牆皮剝落,靜得只聽自己腳步回聲。
走到深處,腳步停住。
系統縮在他內側口袋,用翅膀尖戳了戳他:【小弟,我感覺到了殺氣。】
巧了,張安也感覺到了。
前後左右,陰影里,無聲無息,閃出五道黑色身影,巷子口也被堵了。
為首那個黑衣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張陰柔俊秀的臉。
「燦隊,好久不見。」張安站著沒動,手指在袖口裡微微蜷了蜷。
汪燦扯了下嘴角,笑意沒到眼底:「確實好久不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對搖椅情有獨鍾。」
他往前踱了半步,語氣里滿是勢在必得:「汪安,跟我們回去。你是家族最寶貴的資源,不該流落在外。」
系統:【……??】
小弟不是張家人嗎,怎麼和汪家扯上關係了,它收集的資料出錯了?
「不了吧。」張安聲音平靜,「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話音落,他毫無徵兆地旋身,一腳狠狠踹向身後那黑衣人的膝蓋側彎!
那人反應快,側滑半步躲開,手刀已劈向張安頸側。
六人瞬間纏鬥在一處。巷子太窄,拳腳帶風,撞在土牆上悶響。
他們的身法路數像同一個模子刻的,簡潔,直接,奔著關節、穴位、咽喉去。
系統小聲逼逼,不敢打擾小弟:【左邊!低頭!後面肘擊!你們劃到小安了!你們這些粗魯的狗東西!】
五個汪家人,嘴上說著「寶貴資源」,下手沒留半分情面。
匕首寒光幾次貼著皮膚掠過,帶起血線。
張安抿緊唇,左臂被劃開一道,血瞬間洇濕衣袖,腹部也被拳風擦過,火辣辣地疼。
他眼神一冷,硬挨了側面一腳,借力擰身,右手並指如電,猛地戳中另一人頸側某處。
那人眼珠一凸,軟倒。
幾乎同時,張安和汪燦的手都摸向腰間。
「噗——!」
兩蓬白色粉末對撞炸開,白霧瀰漫。
系統立刻用最強的電流給小弟止血:【小安,左牆根。】
張安閉氣,矮身,像條泥鰍滑向左側那裡堆著破筐爛木板,後面有道塌了半截的矮牆。
他翻身躍過,落地時踉蹌一下,頭也不回扎進更複雜的巷道網。
「追!」汪燦抹掉臉上粉末,臉色慍怒。
他掏出個骨哨,抵在唇邊,吹出一串尖銳急促的音波。
哨音未落,整個鎮子零零星星的狗吠聲,突然從四面八方炸開,此起彼伏。
張安捂著左臂,血從指縫往外滲。
他專挑最僻靜無人的窄道跑,七拐八繞,閃進一處廉價旅館後院,從商場兌換乾淨的衣服,將血衣囫圇塞進角落泔水桶,掬起冰涼的井水抹了把臉。
不能去小樹林,不能走常規山路。
他轉向鎮子東邊,那片碎石裸露的荒山坡。
「咻——!」
極細微的破空聲,從側後方樹影里襲來。
系統:【小安!左後!躲!】
張安聞聲猛向右撲,但失血讓動作慢了半拍。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擦著脖頸,扎進斜方肌。
口袋裡藍影一閃,小糰子用爪子隔著衣料,狠狠把那針拔了出來,甩飛。
可已經晚了。
熟悉的冰冷麻木感,混著肌肉失控的虛弱,潮水般從傷口漫開。
張安視線發花,腿腳灌鉛。
山坡下傳來壓低的呼喝和腳步聲,不止一處。
張安回頭,荒坡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後,狙擊鏡的反光一閃而過。
他墨鏡後的視線與狙擊槍倍鏡後汪燦的眼神對上。
青年嘴角勾起肆意的笑意,就算是死,他也不要再回到汪家。
他不再看追兵,用盡最後的力氣,手腳並用,爬向崖邊。
然後,毫不猶豫,向前一撲,翻滾而下。
碎石滾落,枯草簌簌。
「他跳崖了!」
汪燦跑到崖邊,拿出對講機:「3小隊!目標沿東面陡坡滾落,區域鎖定。立刻搜索,以汪安的恢復力,死不了。必須活捉!」
然而,當汪家人攀下陡坡,趕到那片亂石雜草區時,只看到幾處壓折的草梗,一處新鮮的血跡,一塊掛在刺藤上的衣服碎片。
人,不見了。
遠處的風裹著熟悉的帶著鐵鏽氣的血腥味,鑽進林子。
山君停下腳步,金色的獸瞳驟然收縮,鼻翼急促地翕動。
下一瞬,一聲震耳欲聾、飽含狂暴怒意的虎嘯,撕裂了山林短暫的寂靜,驚起飛鳥無數。
崖底附近,汪家人三人一組,正以扇形散開,仔細搜尋著每一處可能藏人的石縫、灌木叢。
血跡在樹叢中消失,周邊有人踩踏的痕跡,但太雜亂無章,找不到有用的線索。
汪燦蹲在崖邊被壓倒的雜草旁,手指捻起一點半乾的血跡,在指腹間搓了搓,眉頭緊鎖。
汪安的癒合速度比之前記錄的還要快些,麻醉劑的效果消退得也比記錄中更早。
但體力大不如前,流了這點血,動作就明顯遲滯,離開汪家的這三年裡汪安肯定發生了什麼。
他站起身,正要下達新的搜索指令。
「什麼聲音?!」
「小心!」
「吼——!!!」
一道巨大的身影,如同憑空出現的山巒,帶著無可匹敵的狂暴氣勢,猛地從側前方的密林中撲出!
太快了!
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殘影,和撲面而來的冷意。
首當其衝的一名汪家人,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規避動作,只覺眼前一黑,劇痛尚未傳來,整個人已被一隻帶著厚實肉墊、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巨大虎掌狠狠拍中!
「噗嗤——!」
骨骼碎裂的悶響混合著某種液體爆開的、令人牙酸的濕濡聲。
那汪家人如同一個破布娃娃,被拍飛出去,撞在後面的岩石上,又軟軟滑落,身下迅速洇開一大灘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血泊。
「開槍!!」
「分散!找掩體!」
短暫的死寂後,現場炸開!
汪家人訓練有素,瞬間從震驚中回神,拔槍、尋找掩體、試圖反擊。
但山君的動作更快,更狂暴!
它巨大的身軀展現出不可思議的靈活,側身避開射來的子彈,粗壯的尾巴如同鋼鞭橫掃,將一名躲閃不及的汪家人攔腰抽飛,砸在樹上,生死不知。
另一隻前爪探出,鋒利的爪尖輕易撕裂了另一人的防彈背心和胸腔,帶出大量血雨和破碎的內臟。
鮮血迅速浸染了這片崖底的土地,將碎石和枯草染成暗紅。
汪燦瞳孔驟縮,心臟狂跳。
他不是沒見過巨獸,西王母宮的蛇母比這隻老虎的體型大上數百倍。
但眼前這隻老虎那眼神中有著近乎人類智慧的、擇人而噬的狂暴怒意,給他的恐懼感遠超蛇母。
它是這片山脈傳說中的山君?!
「撤!進林子!別硬拼!」 汪燦當機立斷,低吼一聲,毫不猶豫地轉身竄入最近的小樹林。
其他汪家人也拼死逼退山君連滾帶爬地跟著鑽了進去。
「操!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長白山有這麼大的老虎?!成精了吧!」
「汪安是不是被這老虎吃了?」
「地上沒有那麼多碎骨和血跡,不像是被大型捕食者撕咬過……」
驚魂未定的喘息和壓低的咒罵,在幽暗的林間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
山君沒有追擊。
它站在那片被血染紅的修羅場中央,龐大的身軀微微起伏,金色的獸瞳掃過地上幾具殘缺的屍體,又冰冷地瞥了一眼汪家人消失的林地方向。
然後,它低下頭,開始仔細地、近乎焦躁地,在崖底每一寸土地上嗅聞。
……屬於小崽子的,微弱但確實存在過的氣息。
它巨大的鼻頭輕輕碰觸著一塊沾了血的碎石,又轉向另一處被壓彎的、帶著熟悉氣味的荊棘叢。
最終,它的目光,落在懸崖中段,幾根從石縫裡頑強生長出來的、粗壯的老藤上。
那裡,掛著一小片白色的布料碎片,在風中微微飄蕩。
山君小心翼翼叼下來。
「吼~!」
虎嘯傳出很遠,它等了好久,山中再沒有小崽子那熟悉的不成調子的回應。
山君攜著碎布回到院中,小崽子又不見了,它又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
——
三天後,張安在稍暗的光線中醒來,墨鏡還在臉上。
他感受到自己是被捆著的狀態,嘴裡塞了塊布,難道他還是被汪家抓住了?
這個念頭頓時讓他心如死灰。
系統驚呼:【小安,你終於醒了!】
好熟悉的對話,張安卻沒有一點欣喜,他要怎麼辦才能在汪家人的監管下去死。
系統卻沒察覺到他的絕望,因為它正被另一種荒誕的現實衝擊著,語速飛快地解釋現狀:
【小安聽我說!我們沒被汪家抓!我們現在是被一伙人販子綁了,位置在福建小山村!綁匪就外面那三個,他們在打電話,約定出貨時間。】
【……什麼?】峰迴路轉來得太快,張安有點沒反應過來。
怪不得只捆住了他的手腳,不是汪家那防脫臼的捆法。
青年悄然發力,把大拇指弄脫臼,快速掙脫手上的麻繩,然後解開腳上的麻繩,拿掉嘴裡的布料。
他迅速觀察環境。
這是一輛破舊的麵包車,他躺在後排,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窺膜,光線暗淡。前排空著,車鑰匙不在。車內除了幾個空煙盒、揉成團的廢紙,沒有其他東西,更別說武器了。
系統鑽出來蹭蹭小弟沒有血色的臉,拿出兌換的營養劑讓他趕緊喝掉。
【老大,當時發生了什麼?】
他不認為三個人販子能把他從汪家人手裡搶走。
【當時他們在小樹林追一個逃走的女性,但沒追上,買家已經定好了,他們必須再找個人。】
然後張安就懂了,他當時昏倒在地,這些人把他當成女性拿去充數了。
系統心有餘悸:【還好小安你沒剪頭髮,不然我們也逃不掉。】
【命大是這個樣子。】張安嘴角微微一勾,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這霉運和生死一線轉圜的命運。
一瓶營養劑下肚,配合系統這三天來不間斷的的「治癒電流」,張安感覺體力恢復了不少。
他身體依舊有些發虛,但對付外面那三個普通地痞流氓的人販子……張安動了動剛剛接回去還有些脹痛的左手拇指,眼神沉靜下來。
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