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張家人

2026-08-02 23:20:01 作者: 想要發財的富貴
  張安沒再沿公園的小徑走,他繞到觀景湖中心那座石亭里。

  湖水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有些發蔫,浮萍擠在一起,綠得沉悶。

  他剛在畫架上鋪開一張新紙,鉛筆還沒落下,餘光里,那個穿衝鋒衣的身影又出現了。

  青年舉著相機,站在橋洞的陰影里,側對著他,在調整鏡頭。

  年長者眉宇間的閱歷和舉手投足間揉碎了故事的氣質,對十六歲的少年來說,有種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筆尖不自覺地滑向那個方向。

  等他猛然回過神,紙上已經不再是風景。而是橋洞下,側身舉相機的青年。

  帶著倦意的眉眼、疏離的下頜弧度,甚至肩背挺括的輪廓,都已躍然紙上。

  線條利落,光影分明。

  那人察覺到了視線,朝亭子走來。腳步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卻像是敲在張安神經上。

  死手!畫那麼快做什麼!

  張安心裡咯噔一下,要是人家告他侵犯肖像權,他連請律師的錢都沒有。

  直到那人停在他身後,影子將他整個籠住,視線落在那幅已然成型的素描上時,張安才倉促低頭。

  「你在跟蹤我。」

  低沉的嗓音,肯定的語氣,讓張安背脊一涼。

  偷窺和跟蹤,哪個罪名更重,他還是能判斷的。

  少年左手下意識地攥緊了鉛筆,因為太緊張,忘了站起來,就那麼坐在矮凳上,低著頭,聲音有點發乾:

  「對不起,我只是來這裡採風,真的沒有跟蹤您的意思。」

  身後的人沒出聲,空氣凝滯了幾秒,那種不信的感覺幾乎實體化地壓過來。

  壞了,是不是該站起來鞠躬,應該鞠躬的,這樣顯得更誠懇些。

  張安心裡亂成一團,他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了一眼,怎麼就成跟蹤犯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該穿校服出來,至少顯得人畜無害點。

  內心的坎坷翻湧,少年面上卻不敢露半分。


  因為身後那股從青年身上傳來的、無聲的壓迫感太強了,強到張安有種錯覺,只要他回答得不對,下一秒就會被放倒在這亭子裡。

  而且,因為某些私人原因,他極不習慣有人正站在他身後。

  右手縮進袖子,指尖冰涼。

  「您若是不嫌棄,」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這幅畫……可以送給您。」

  畫紙被帶著戰術手套的手指輕輕抽走,張安乖乖垂眼,悄悄瞥見那人手套邊緣露出一截修長的手指,乾淨利落。

  他跟著畫的移動側過身,不敢正對那人。

  紙張摩擦的輕響,在寂靜的亭子裡格外清晰。

  「畫得挺好。」那人翻看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不標署名嗎?」

  查人戶口就直說,還拐彎抹角。

  少年老老實實回答:「我叫張安。」

  沒聲了。

  這種寂靜,像極了課堂上老師講著講著突然沒聲,卻又不敢抬頭怕和老師對上的緊張感。

  那時總有勇士敢於發起進攻,但這裡只有張安一個人。

  他緩緩抬眼,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神。

  「怎、怎麼了?」張安心裡又咯噔一下。

  該不會他名字跟這人的仇人或者什麼通緝犯撞上了吧?

  今天出門真該看黃曆!

  「張家人?」

  「啊?」張安懵了,腦子裡飛速檢索哪個國家的外國人這麼叫?

  沒印象啊。

  再說他這眉眼間還是有些丹青之意吧,不至於被認成外國人。

  劉海太長遮住了?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又問了一次:「怎、怎麼了?」

  青年沒回答,只是拿著那幅素描,在後面的美人靠上倚著坐下了,長腿隨意支著。

  避開直射的陽光,他的面容在陰影里顯得有些模糊。

  「你的名字只有兩個字?」

  「……嗯。」張安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應了一聲。


  「忘了自我介紹。」青年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語氣緩和了半分,陳述事實,「我叫關根。」

  「關山難越的關,落葉歸根的根。」

  張安慢慢正對著他,背挺直,宛如端坐在教室一樣,不比上課的姿勢還端正。

  「也可以是三個字,朋友一般叫我張小安。」

  「張是弓長張,安是寶蓋頭下面一個女。」

  關根隨意地把相機放在旁邊,手裡還捏著那幅畫打量:「我有個朋友也姓張,說不定你們是親戚。」

  少年順著話頭,努力讓氣氛緩和些:「是嗎?大家都是中國人,說不定五百年前真是一家呢。」

  化名為關根的吳邪,目光掠過畫紙,餘光卻已將眼前少年從頭到腳掃了好幾遍。

  這小子把右手藏得嚴嚴實實,在藏發丘指?

  距離小哥進青銅門已經過去了一年。

  他來北京看看小花的傷勢,順便帶了幾件從張家古樓棺材裡掏出的藏族風格的首飾讓小花鑑定一下。

  只推測出了小哥可能有藏族血統,別的一概不知。

  然後秀秀從月光石製作成的紅珠子裡,發現上面雕著一隻蠍子。

  眾多謎團下,吳邪選擇出來拍拍風景,發泄一下內心的躁鬱。

  誰知,竟撞見這麼個疑似張家人的少年。

  是不是真少年,還得打個問號。

  如果真是張家人,鬼知道是不是都跟小哥一樣,看著年紀輕輕,實際歲數夠當他祖宗。

  吳邪按下心底翻湧的疑慮,面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語氣放緩:「抱歉剛才懷疑你。我之前有過被人跟蹤的經歷,加上第一次來這個公園,又是無意間碰到,反應過激了點。」

  這個年紀的少年,心思單純又善解人意,哪怕心裡存著疑,嘴上也先給台階下:

  「哦哦,沒事兒!這也不能怪您,本來就是一場誤會,我都沒往心裡去。」

  兩人就著湖光樹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張安渾然不覺,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套出了不少底細。

  直到在亭子口道別,他腦子裡記住的,也只有一個叫「關根」的男攝影師,27歲。

  最大的收穫就是甩掉了尊稱,開口叫關哥。

  反倒是吳邪,這場看似隨意的閒聊,讓他心裡的疑竇像湖面的漣漪,一圈圈擴大。

  第一點,家庭。

  他隨口問起家住哪邊、家裡還有什麼人,少年要麼含糊帶過,要麼乾脆轉移話題,連個大概方位都沒露,住址更是諱莫如深。

  這點可以用「警惕性高」、「保護隱私」來解釋。

  第二點,右手。

  自始至終,少年的右手都蜷在袖子裡,像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每當自己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右臂,少年肩頸的線條都會瞬間繃緊。

  這或許是因為右手有殘疾,或者受過傷,所以是左撇子。

  但吳邪的念頭卻不受控地滑向另一個方向——發丘指。

  第三點,也是最讓他在意的一點,少年身上的反常。

  北京的初夏,日頭毒得能把柏油路曬化,公園裡短袖短褲的大有人在。

  可是張安,清清爽爽地穿著長袖襯衫,額角雖有細汗,卻絕無尋常少年那種被暑氣蒸出的狼狽。

  湖心亭雖通風,但蚊蟲終究不少。

  吳邪自打吃了麒麟竭,蚊子便繞著他飛。

  可他留意到,周圍嗡嗡飛的蚊蟲,竟也沒往那少年身上湊。

  他當然知道,世上有身體孱弱不怕熱、也不招蚊子的人。

  但問題在於——這是個正處於十六七歲、精力旺盛到過剩的男生。

  這個年紀,代謝快,火力壯,夏天怕熱是常態。

  更何況,少年背著畫架從公園這頭走到那頭,步履穩健,氣息均勻,顯然體力不差。

  若真是身體孱弱怕冷怕熱,怎麼可能背著傢伙事走這麼遠?

  所以,穿長袖,不為禦寒,不為防曬,最可能的目的,就是遮掩右手,或者別的什麼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比如紋身。

  而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是最初那個巧合。

  他這一年裡,多次來過這個公園採風,從未見過這個叫「張安」的少年。

  偏偏今天,他剛從醫院出來,剛和小花琢磨著張家人的線索,剛背著相機走進這個公園,人就出現了。

  姓張,右手有異,驅蚊、耐熱,在他調查張家事宜時恰好出現。

  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一齊砸在同一個陌生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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