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劍很重,人卻太輕。
好像將一切都融於手中之劍,並不只是人劍合一,而是以人祭劍,這是這些年與朝懷暄的交鋒中,太叔岐對這位可怕敵人的感悟。
就在今天,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樣的影子。
這種純粹的劍意,以及不自知的傲慢。
不……或許還有一人,可那個人早就死在了湮罪海。
這都拜朝懷暄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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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叔岐死死攥緊了拳頭,因此,只要他還活著一日,就會不死不休地追殺下去,直到用朝懷暄的頭顱為那人祭奠。
太叔岐冰冷的目光凝視著你的背影。
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坐牢了。
本以為被押入曦城派的求渡谷,迎接你的會是暗無天日陰冷潮濕的森嚴地牢。
然而,當手腳被沉重的禁靈銬鎖死,一身靈力被盡數封禁後,你卻被丟進了一處偏僻卻透著幾分清幽的院落。
曦城派這麼善待俘虜的嗎。
你站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裡左顧右盼,這地方感覺還不錯啊,若是圈個圍欄養些雞鴨,再開墾出一塊菜地,簡直是絕佳的田園居所。
比起你很久之前在朝天城租住的那個漏風小破院,這裡不知道要勝出多少倍。
院外,幾名負責看守的曦城派弟子正嚴陣以待。
可等了半天,也不見你這階下囚有什試圖逃跑的動靜,這可和他們之前對付過的傢伙不一樣。
有人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往院子裡瞥了一眼,卻震驚地發現,你竟然已經擼起袖子,開始吭哧吭哧地拔起草來。
對你而言,生活不過是一種隨遇而安的態度。
既然被關進了求渡谷,你索性既來之則安之,打算在這裡舒舒服服地住上幾天。
反正不急,你前陣子一直四處奔波,連個囫圇覺都沒睡好,剛睡個好覺,醒來沒多久就被朝懷暄又陰到了這裡。
現在既然已經到了求渡谷,乾脆就給自己放個假休養身心了。
拔草這活兒對你來說毫不費力。
即便靈力被封,你如今的身體素質依舊強悍,干起活來就如同在企鵝農場裡玩收菜一般輕鬆愜意。
更何況,這些野草汲取了谷中的靈氣,不生蟲也不沾泥,你一邊拔草一邊感受著靈氣的芬芳,還覺得十分解壓。
你真的跟妖魔有關係嗎……掌門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那些弟子都不由感到納悶。
這時,你又從草叢中翻出不少可以食用的靈草。
哇,這玩意兒在外麵坊市里可不便宜,沒想到在這裡竟跟野草一樣滿地亂長。
你記得這東西吃了能補充靈氣,口感像生菜一樣甜脆。正好還沒辟穀的你已經餓了,就順手揪了兩片塞進嘴裡墊墊肚子。
看到你像吃零食一樣啃野草,院外的弟子們全都嚇壞了,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
「她……她瘋了?」
這些曦城派的弟子哪裡吃過這種原生態的靈草?他們平日補充靈力全靠吞服丹藥,唯一認識的帶靈氣的食物,就只有掌門之前親手煮給他們且必須含淚品嘗的白水燉蘿蔔。
一時他們都傻愣愣地看著。
可是……可是,你吃得好香啊!
沒過多久,太叔岐前來審查。
剛走到院外,他便發現原本該守在門口的弟子全都不見了蹤影。他心頭猛地一緊,頓時以為是這群弟子出了什麼意外,急忙跨步走進院子裡。
然而,撲面而來的並非血腥或慘叫,而是一陣輕快的歡笑聲。
只見一群曦城派的弟子正毫無形象地圍坐在地上,像一群好奇寶寶般聚精會神地聽你講解如何分辨能吃的靈草。
常年在野外求生,你肚子裡的乾貨確實不少。而這些平日裡只知苦修的曦城派弟子,此刻竟聽得格外認真,遇到不懂的地方還乖乖地舉手提問。
你嘴裡嚼著甜脆的靈草,聽著他們一口一個恭敬地喚你先生,被這群求知若渴的傻孩子團團包圍,心情大好。
站在不遠處的太叔岐,真不明白自己門下的弟子怎麼一代更比一代蠢,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一個俘虜給忽悠了。
可他卻沒有上前出聲制止。
只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聽清了你的聲音。
明明理智告訴他這絕無可能,可那熟悉的聲音卻讓他不受控制的進入回憶中,將你與記憶中的那個聲音重合起來。
在他這一生最無憂無慮的那段時光里,他清楚地銘記下了你的每一個笑容。
開心的,諷刺的,故作鎮定的……
或者如同現在,你常常會對著觀寂生露出的那樣的笑,無奈卻帶著包容。
也是他曾經沒有資格得到的。
太叔岐聽著你的笑聲,整個人如同一尊泥塑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知為何,他那顆沉寂已久的心竟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動起來。
當你察覺到太叔岐時,他已經在角落裡盯著你看了許久。
你趕緊咳了兩聲提醒地上的弟子。
這群人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不對勁,回頭看到太叔岐那張冷峻的臉,一個個頓時如老鼠見了貓,慌忙起身,老老實實地站成了一排。
「掌門……」
太叔岐這才如夢初醒。
他本該厲聲訓斥這些玩忽職守的弟子,可當餘光瞥見站在附近的你時,到了嘴邊的斥責卻變了味。
「行了,既然知道錯了就都出去,別在這裡閒著沒事幹。」
弟子們聞言,比看到你吃草時還要震驚。掌門今天這是吃錯藥了?竟然沒有把他們臭罵一頓,連加練的懲罰都免了?
眾人生怕他反悔,彼此推搡著,如蒙大赦般趕緊溜出了院子。
轉眼間,院裡只剩下你和太叔岐兩人。
這是要開始正式審問你了嗎?
你還覺得挺有意思的,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太叔岐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複雜地凝視著你。
良久,他竟開口問你,在這裡是否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俘虜還能提要求?
這曦城派其實是慈善中心吧!
可惜你還真沒什麼想要的。你沖他搖了搖頭,表示現在這樣就挺好。
接著你又道,「不過,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太叔岐聞言,身體微微一僵。
某個壓抑在心底的問題下意識就要脫口而出。
……是你嗎?
可最終他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那是一種類似於近鄉情怯,以及生怕再次落空的深深畏縮。
他默然了片刻,才用儘量平穩的聲音對你道,「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只需告知院外的弟子,我會儘量滿足你。」
說完,他轉身便要離開。
可剛走出兩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語氣硬邦邦道,
「明日,我會讓弟子送幾件能保暖的靈衣過來。」
你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樂呵。
好耶!竟然還有專供的囚服穿,這俘虜當得似乎也不算太虧。
這下你就不用偷偷越獄去找厚衣服穿了。
祈齊山下的一座破廟裡。
廟中昔日供奉的仙帝像已然殘破,灰塵遍布,蛛網連接。
可就算是這樣,供台前此刻仍然被呈上了新鮮的貢品。
充當活牲的,是一具丹田破開了洞的屍體。
而這還不夠,帶著青銅面具的黑袍人又將自己的手腕猛地劃開,放任傷口橫流出的金血流入盤中。
觸碰到金血的那具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腹腔中漸漸溢出腥臭的黑色膿水,血肉骨骼咯吱作響起,邪異之氣越發濃重,很快,在一陣蠕動聲中,有一隻乾枯瘦小的手徹底撕裂腹腔,面生著密密麻麻漆黑鱗片的怪異魔胎終於從膿血中爬出。
它剛一現世,便張開血淋淋的裂嘴,將那具孕育了它的軀殼大口大口嚼得粉碎。
然而這並不能讓它滿足,魔胎繼續扭動著身軀尋找食物,甚至貪婪地舔舐起供台上遺留的金血。
面具人靜靜注視著它,嘶啞出聲,
「父尊,我一定會叫那些傢伙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