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恍然大悟。
他心思向來敏感細膩,在你進入試煉之前,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你對這位仙帝之子有意無意的避諱。
此刻見問諶諶出現,他第一反應就是先護住你。
你老實往他袖子後縮了縮。
畢竟,你和問蒼之間那點不怎麼美好的舊事,誰也不敢打包票他這個做兒子的到底知不知道。
萬一他真知道點什麼,你此刻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無異於自投羅網。
「一群廢物。」
問諶諶冷冷吐出嘲諷,語氣里滿是慊棄,
「連個試煉都撐不住,還要本殿親自收場。」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朝懷暄身上,微微眯起眼,
「倒是你,朝曜元,你倒是命大。」
朝懷暄不卑不亢地拱手,「承殿下吉言。」
這滾刀肉的態度顯然讓問諶諶更加不爽,他陰冷地笑了一聲,但沒再說什麼,甚至一刻都不願意多待,很快乘上雲輦離開了。
他本也只是例行公事來看一眼這群凡人的狀況。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觀寂生才緩緩放下袖子。
他側過頭看你,眼神安撫道。
「……沒事了。」
你從袖子下探出頭,感激朝他輕輕點點頭。
觀寂生看著近在咫尺的你,突然莫名神色一僵,跌跌撞撞地退開幾步,又如同之前那般與你保持了距離。
雖然出了這麼大的意外,但因為最後清點下來無人傷亡,問諶諶那邊依舊不同意推後五域大比的日程。
他隨手派了個仙侍來傳話,冷冰冰地宣布明日照常開始初賽。
說實話,你也是真的累了。
參與完試煉後,又聽說到時候問諶諶還會親臨現場觀看正式大比,你連最後一點上場的心思都沒了。
更何況,若是真讓你去和那些剛出茅廬的少年修士們同台競技,無異於王者跑去青銅局炸魚,你實在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亂開掛。
權衡之下,你乾脆利落地決定退賽。
眾人陸續離開靈相墟附近時,你在熙攘的人潮中看到了太叔岐。
那個向來意氣風發的青衣少年,此刻看上去竟讓你有些認不出了。
他整個人瘦削了許多,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一雙眼睛裡沉沉無光,仿佛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你們隔著攢動的人頭遙遙相望了一眼,卻誰也沒能開口打招呼。
他穿過人群,沉默地一步步走過來,身邊跟著幾個同樣神色黯淡的師弟。
你們之間的距離在縮短。
百步,十步,一步。
有那麼一瞬間,你幾乎以為他會停下腳步,以為他會抬起頭來,像從前那樣,用明亮執拗的目光看著你,喊一聲你的名字。
可他只是垂下了眼,頭也不回地從你身邊走過。
少年的衣擺擦過你的袖口,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你沒能看到,在走過之後,他垂在身側的手卻猛地攥緊了,指骨用力繃得突出。
少年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克制,才勉強阻止了自己轉身靠近你的衝動。
直到走遠,太叔岐才敢小心翼翼回頭看向已經難以看清的你和另外兩人的背影,他的心底泛起一陣苦澀的清醒。
他知道,不僅是在幻境裡的誤會使你們分隔,更是因為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繼續追上你的資格。
就如同你在幻境中如同太陽神女,光芒萬丈地拯救眾人之時,他也只能仰望,根本無法與你並肩。
太叔岐和師弟們沒有長輩來接。
等到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住處時,才看到師叔正站在院子裡。
那人滿臉風霜,眼底布滿了駭人的血絲,懷裡抱著一匹白布包裹的長匣。
太叔岐的心沉了下去。
但某些註定的命運總是無法逃避。
師叔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告訴了太叔岐那個最壞的消息,他們曦城派的掌門,太叔岐的師父,已經不存於世了。
身後的師弟們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跪倒在地,放聲慟哭。
而太叔岐如同一塊無血無淚的鐵石,死死佇立在原地。
他沒有資格哭。
師叔將那個長匣交到他手裡。
匣子沉得驚人,像是裝了一整座山的重量。
他告訴太叔岐,按照曦城派的傳統,每一任掌門死前都會留下自己的仙骨,傳給下一任掌門。
換骨方登仙。
匣子被緩緩打開,裡面赫然是一副血淋淋的骨架。
那些骨頭已經努力剔得乾乾淨淨,但儘管如此,依舊殘留下了血肉相連的痕跡,他聽到師叔說,這是師父臨終前忍著劇痛,親手將自己的仙骨拆了下來。
師叔紅著眼問,「鼎山,你要什麼時候換骨。」
天際泛起夜色,落日殘陽的夕光徹底從少年臉上褪去。
等不及了。
太叔岐垂眸看著匣中那刺目的血色,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沉沉地出聲,
「現在。」
少年沒有讓師叔幫忙。
黑暗無光的室內,太叔岐死死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穩穩地握著刀,親手剖開自己脊背上的血肉。
他想當時師父是不是也這麼痛,於是連哀嚎都咽回肚子裡,不讓外面等候的師叔和師弟們擔心。
少年深吸一口氣,手指探入血肉模糊的傷口,精準地摸到了自己的脊骨。
然後,他猛地發力,硬生生將自己的骨頭一寸一寸地抽了出來。
毛骨悚然的骨頭摩擦聲里夾雜著他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鮮血噴濺而出,少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開始渙散。
你緩緩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撫上了他滿是冷汗和鮮血的臉頰。
「太叔岐,撐下去。」
太叔岐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咬緊牙關,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將師父那副仙骨,狠狠地按進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脊背里。
「啊——!!!」
少年哪怕極力忍耐,也沒有吞下這聲痛呼。
仙骨入體的瞬間,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衝撞,仿佛要將他的渾身靈脈都絞成碎片。
太叔岐痛得渾身痙攣,十指死死摳進石板鋪就的地面,血肉翻卷指甲斷裂,堅硬的石頭上生生被他留下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但他沒有停。
他死死咬著牙,硬生生地扛過了這一陣以讓人神魂俱滅的劇痛。
可這只是開始。
太叔岐脫力地癱倒在石榻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
少年的青衣此時與血衣無異。
太叔岐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口劇烈地起伏。
痛到恍惚間,他突然痴心妄想過了頭,真當自己為你穿了一次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