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釋然一笑,閉上眼,神魂徹底消散的同時,這片識海也化為了虛無。
你對祂的過錯不予置評,但或許是出於對龍裔的愛屋及烏,你也希望祂死後的殘魂,真的能趕上祂那些先行一步的同族們。
腳下一空,你驀地落回虛空,但不等你召喚小劍,一雙有力的手臂已經穩穩接住了你。
隔著衣料傳來的熟悉的胸膛起伏的厚度,讓你瞬間猜出了來人的身份。
你抬起頭,正撞入朝懷暄沉沉的目光里。
他臉上素來掛著的笑意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肅穆與凝重。
這副隱忍生氣的模樣,落在你眼中竟有幾分新奇。
你本以為他會開口責備,卻沒料下一瞬,青年猛地低下頭,將額頭死死抵在你的肩頭。
「師妹……」
他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自控的顫抖,「你若有半點差池,我該如何向師父交代……又該如何向自己交代?」
朝懷暄根本無法去想像那個沒有你的未來。
那聲線邊緣逐漸破碎,似乎眨眼就會埋在你肩上哭出來。
你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
他重新抬起頭,那雙緊緊扣在你身上的手竟在微微發抖。
他望著你,眼底是近乎卑微的懇求,
「師妹,求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以身犯險了。」
可你並未因他此刻的脆弱可憐便心軟妥協。
你迎著他的目光,刻意壓低了聲音,字字清晰,「我一向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我既敢這麼做,便是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且這一切皆是為了我自己。」
「倒是你,朝懷暄,」你頓了頓,聲音平靜卻直叩心門,「你又把自己的命當什麼了?」
「你的命也是命。我不需要你為我犧牲。」
你沒有義務,去背負另一個人的命走下去。
青年定定地望著你,在你那雙清醒而堅定的眼眸里,一時竟失了言語。
朝懷暄早已習慣了做那個肩負一切砥礪前行之人,他自誕生起,所知所學也皆是黎生重己,你卻告訴他,他的命也不該被犧牲。
予無私者私心,他終於真正明白為何師父那樣淡薄的人都會為你執著萬年。
講道理的被你幾句話訓老實了,但這裡還有個不講道理的。
你剛掙脫朝懷暄的懷抱,就對上了觀寂生那雙幽深的紫眸,他一言不發地盯著看著你,卻比誰都讓你感到棘手。
在他的世界,他只有你,你若消失,無異於將他本就脆弱的整個世界摧毀。
觀寂生垂下眼,到底連半分怪罪都捨不得,只輕聲道,「那些弟子我都用紫藤護住了。」
接下來,只需破開幻境,就可以徹底結束這場鬧劇。
他朝你伸出手,「我們一起離開。」
觀寂生深深望著你,他想讓你知道,他早已不再是那個眼盲的廢物,他也可以獨當一面護住你。
是該離開了。
正要伸出手,你卻驀地頓住。
只因為你突然發現,原本該乖乖守在你腳邊的那個小尾巴,此刻卻不見了蹤影。
你驟然回頭,目光慌亂地掃過四周,小善呢?
可你眼前所及,都沒了他的蹤影。
就在這時虛空外卻響起轟隆隆的聲音,整個靈相墟劇烈震動,是外面的的人終於不再等待,選擇結束試煉。
在眾人眼前,一面巨大的鏡面虛影緩緩出現,正是靈相墟的出口。
被困多時的試煉者都不由激動起來發出歡呼聲,你卻看也沒看根本無法顧及什麼出口,只執著地在一望無際的虛空中呼喚著小善的名字。
你明明能夠感受到,他就在這裡。
可是卻不知為何躲著不願意出現。
直到在虛空徹底坍塌前,你才終於找到了那個躲起來的熟悉身影。
此刻的小善竟已經變得無法維持完整的人形,他奄奄一息地蜷縮著,被你發現後,還笨拙地試圖伸出觸角遮擋住自己,你手足無措地將那小小的一團抱進懷裡,巨大的恐慌淹沒了理智,你甚至想不出任何能留住他的辦法。
你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毫不猶豫地調動黑龍賜予的生死權能,傾注在他身上。
你比誰都清楚,他不過是記憶的幻象,可你還是徒勞地,近乎絕望地透支著靈力。直到權能將你的力量抽乾,那具小小的身體依舊在一點點變得透明。
陪你一同留下的人沒有阻攔你,你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他們還有什麼方法嗎,可所有人都只是無能為力的搖搖頭。
小善蜷縮在你懷裡,那雙清澈的眼睛不舍地望著你。他的身體正像其他那些幻影一樣,無可挽回地消散。
可他也知道,自己是不能離開這裡的。
他不過是依託黑龍記憶存在的一抹殘魂,真正的他,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經死在了混沌的襁褓里。
小善在黑龍消散的那一刻,就完全回溯了前塵。
雖然靈智懵懂,但祂也知道自己或是誕生於世上的一位天生神明。
祂誕生於萬物對安穩的嚮往,源於眾生最純粹的求善之心。可神魔無休止的廝殺,讓祂連降世的資格都沒有,剛成形便夭折於混沌之中。
祂死後,惡念再無節制。名為「祟」的怪物從祂尚未成形的屍骸中鑽出。這世間最弱小最無能的神明,死後卻脫胎出了此世最可怕最難以消滅的惡種。
牠誕生那一刻,也象徵著這天地間最後的一位神明的消亡。
而這位可憐的神明,竟然沒有活過一天。
黑龍幻造的神魔戰場重現諸神的虛影,而祂本不該出現於此地。
可那天,在那片永恆燃燒著仇恨與怨憎的焦土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如微光般純粹的善意。
無法降世的祂,竟被你牽引,奇蹟般地凝聚成形。
是你,給了祂一次虛幻的生命。
祂像世間任何一個初生兒般懵懂無知,不夠強大,也不夠聰明。可跟在你身邊,哪怕祂只是幻像,也真正體會到了「活著」究竟是什麼滋味。
因為哪怕貪吃,哪怕蠢笨,你都願意給予祂包容的愛意。
祂也愛你,哪怕只能擁有這片刻的幸福。
祂之所以躲起來,只是因為不想讓你親眼看著祂消失。
祂只想讓你以為,這不過是不聽話的小怪物又一次頑劣的逃跑。
這樣,你就會一直,一直記得祂了吧?
但在最後的時刻,仍能被你找到,被你緊緊抱在懷裡,祂其實……也很開心。
畢竟,祂從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神明。
祂只是一個太笨,又太愛你的小怪物。
這時,有什麼輕輕的觸碰了一下你的指尖,但當你垂首看去,懷中已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