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靜地對大師傅點點頭,示意你知道了。
對待這個世界的怪異之處你已經學會了保持一種謹慎的觀察。
不能輕舉妄動,不能慌張無措。
你最後甚至像無事發生一般回到了朝暮雪身旁。
你裝作不知道,依舊友好地笑著問他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朝暮雪凝視著你,你才發現他的眼睛並不是明亮的,而接近於一種無機質的灰,透不進任何光彩。
他看了你一會兒,沒有回答你的問題,而是緩緩垂下眼睫。
他道,「看來女君知曉了。」
你想起無數耳熟能詳的詭故事裡,非人之物一旦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那發現他真身的,往往沒有什麼好下場。
亦如你與浮冥。
他選擇死死糾纏著你,永遠陰魂不散,會在每個你逃避的黑夜裡,在你的夢外盯著你不放,你甚至有感覺,他對你的執著至死難休。
而現在,你又一次,被迫揭開了一位原不可知的秘密。
不同以往的是,這一次,你沒有被恐懼吞沒。你保持著清醒,審視著朝暮雪。
你在賭一個可能性。
「是。」
朝暮雪抬眼看向你,他接觸到你的目光,嘆了一聲,接著,此人撫過自己的眉間,一道血色符文緩緩顯現在那裡,符文的完全體橫貫而下,如同刺目的血封將他的臉張牙舞爪地豎著分割開。
你看不懂符文的意思,而朝暮雪輕聲將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訴了你。
或許,也是這座朝天城最大的秘密。
「女君,我的確不是人,只是一個已死去一萬年的祭品。」
「這世上,只有普通人,怪物,和變成怪物的人。」
惡魂窟底,觀寂生痴痴笑著,邊加重撕開身上止不住疼痛的反覆潰爛的道道傷口。
滴滴答答的血濺得到處都是,他身上露出森森白骨的地方也更多了。
不遠處的觀情視他於無物,只是漠然地自顧自用指尖磨損流出來的血在石牆上,地上,一遍遍塗畫著你的名字。
觀寂生折磨自己折磨得無趣,又開始諷刺自己的「好兒子」。
「怎麼會有你這麼噁心的東西,跟我沒有半點相似,就是個被女人騙得團團轉的蠢物。」
「該不會你真的覺得有誰會愛你吧?你喜歡的那個女人也絕對不會愛你。」
觀情抬起頭,紫青色的肉藤爬出他黑洞洞的左眼框在空中舞動。
「你不要以為我殺不了你。」
觀寂生跟著笑嘻嘻地拍手,「來呀,來殺我。」
觀情望了他一會兒,僵硬冷漠的臉上突然勾起一個同樣嘲諷的笑。
「你很想死。」
但是觀寂生永遠也死不了。
這座找不到出處的囚牢與觀寂生緊密相連,只要萬魂窟存在,他就存在。
因為這整座萬魂窟就是觀寂生的化外身,由他母親以及觀氏族人活煉打造,這才有了太徽宮取之不竭的靈脈根基,和鎮壓邪靈的不破牢籠。
觀寂生每時每刻都要體會那種被壓榨本源以及本體被束縛控制的永無寧日的痛苦。
觀情見過太陽,但觀寂生從睜眼開始就是黑暗。
他還有你,想到這裡,觀情的情緒平靜下來。
少年有意笑出聲,「你真的活過嗎?什麼都沒有的東西有什麼資格嘲笑我?」
觀寂生收斂了笑,手指深深插入了堅若磐石的地面。
觀情滿意地摸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眼眶。
「我有我的囗囗,她會愛我的,一定。」
長生宮。
鱗片摩挲而過的沙沙聲響起,本就安靜的眾多仙侍更加斂聲屏氣,紛紛埋下頭,恭敬地列隊跪拜叩首,等待了一會兒,長生宮最中心處,高聳延至天幕的雲柱上,有巨物蜿蜒爬下,穿過層層屏障,一顆碩大無朋的蛇顱探了下來,祂身上的玄色鱗片翕張起伏,烈陽般澄澈金黃的豎瞳俯視著那些長生宮的侍從。
祂張開口,吐出一道悠遠空鳴的聲音,傳達天諭。
「滅世之禍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