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側身讓了讓,沖周副主任點了點頭:「周主任,請進。」
陳玉珍和秦延年已經走出來了,兩個人站在堂屋門口,陳玉珍的目光在周副主任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落在文靜姝臉上,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文靜姝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師,這位是市革委會的周副主任。他說首都那邊來了一份調任通知,要當面送到您和師公手上。」
陳玉珍的目光在周副主任臉上停了一瞬,大概已經從」革委會」三個字里品出了什麼。
陳玉珍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但表情還算淡定。
秦延年站在她旁邊,也聽到了這句話,他伸手在陳玉珍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側身讓了讓:「周主任,裡面請。」
周副主任走上前,雙手遞上那份密封的文件袋,語氣帶著慎重:」陳教授,秦校長。這是首都那邊發來的調任通知,市里要求我們務必送到本人手裡。文件是密封的,我們沒拆,您二位親自過目。」
陳玉珍接過文件袋,她的手指在封印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利落地拆開了。
她從裡面抽出幾張蓋著大紅章的紙,低頭看了起來。
秦延年站在她旁邊,也跟著看了過去。
陳玉珍低頭看著那幾頁紙,她的表情先是沒什麼變化,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角堆起幾道細細的笑紋,但也沒到「喜出望外」的程度,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陳玉珍看完第一頁,沒有急著翻第二頁。
她把那頁紙遞給秦延年,然後又抽出第二張。
方婉寧站在後面,已經微微踮起了腳尖。
陳玉珍終於放下那幾張紙,轉過頭,目光落在方婉寧和秦景行身上:」婉寧,景行。你們也看看。」
方婉寧接過那幾張紙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抖了。
陳玉珍——華京大學經濟學教授。
秦延年——華京大學副校長。
方婉寧——華京大學行政處。
秦景行——外交部新聞司,原職恢復。
方婉寧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還攥著那張紙,肩膀抖得厲害,但嘴角往上翹著,是那種又哭又笑的表情。
」華大......」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華大......」
秦景行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他的眼眶也是紅的,但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層水汽壓了下去,然後伸手攬過妻子的肩膀,聲音微微沙啞:」婉寧,咱們可以回家了。」
秦景行站在她旁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調任通知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父母終於可以回到專業崗位上,意味著他妻子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地活著,意味著他兒子可以回到首都上學,意味著他們這一家子,終於可以重新站起來了。
文靜姝站在陳教授旁邊,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想問又不敢問,只好拼命用目光去夠方婉寧手裡的那幾頁紙。
陳玉珍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幾分。
陳玉珍走過來,把那幾張調任通知遞到文靜姝面前:」你看看。」
文靜姝接過那幾張紙,低頭一看。
」茲調任陳玉珍同志為首都華大經濟學教授,享受正教授待遇,定於1970年7月13日前報到。」
」茲調任秦延年同志為首都華大副校長,享受正廳級待遇,定於1970年7月13日前報到。」
文靜姝看完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華大。
全國最好的大學。
正教授。
她的老師,終於回到了她該在的位置上。
文靜姝抬起頭,看著老師那張依然平靜的臉,但眼角的細紋分明比剛才舒展了不少:」老師,恭喜您。」
陳玉珍的嘴角彎了一下:」還不知道那邊條件怎麼樣呢。」
」華大還差得了?」文靜姝語氣篤定,」老師您去那邊,肯定能大展拳腳。華大的學生有福了。」
陳玉珍看著她那副又高興又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的表情,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你也辛苦了。」
舟舟站在文靜姝腿邊,仰著臉看著大人們的反應,完全聽不太懂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攥了攥文靜姝的褲腿,小聲問:」姑姑......媽媽為什麼哭了?」
文靜姝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很輕:」舟舟,你媽媽是高興。你媽媽、爸爸、爺爺奶奶,以後要回北京了。那裡有更大的學校,更好的生活。」
舟舟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句:」那姑姑也去嗎?」
」姑姑不去,姑姑得在這兒上班。」
舟舟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好奇」變成了」糾結」,他摟著文靜姝的脖子,小腦袋擱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了一句:」那我也不去了。」
文靜姝被他這句話說得心尖一軟,輕輕拍了拍他後背:」姑姑過段時間就去看你。」
舟舟使勁點頭,緊緊摟住了她的脖子。
文靜姝摟著懷裡這個小肉糰子,鼻子也有點酸,但她忍住了。
周副主任站在旁邊,一直沒急著插話。
但他也一直沒走遠,耳朵豎著,目光不住往那幾張紙的方向瞟。
那表情明顯是在」我想看但又不好意思湊上去」之間反覆橫跳。
尤其看著這一家子看完文件之後的表情變化,更加心癢難耐了,現在人家當著他的面拆了看了,他這個送信的反而什麼都不知道。
他往前湊了半步,客客氣氣地咳嗽了一聲:」陳教授,秦校長,那個……調任單位是……?方便說一下不?」
陳玉珍看了他一眼,直接大大方方把那幾張紙遞了過去:」周副主任,您也看看吧。」
周副主任受寵若驚地接過來,低頭一看——秦延年,華京大學副校長。
華大。
副校長。
他送來的這兩份文件,相當於把一個還在菜地里擇韭菜的退休老校長和一個蹲在井台邊洗墨魚乾的大學教授,直接抬進了全國最高學府的領導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