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國把文靜姝送到大隊部門口，還在那兒千恩萬謝地揮手，眼角的褶子擠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文靜姝剛跨上自行車，還沒來得及蹬腳踏，一個人影就從路邊竄出來了。
「文同志！文同志！等一下！」
文靜姝單腳撐地，扭頭一看，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嬸正端著個竹籃子快步走過來。
大嬸快步走到她面前，有點侷促地把籃子往前遞了遞，臉上帶著急切。
「文同志，家裡攢了好些雞蛋，您看……能不能收幾斤？我聽我家那口子說，您收雞蛋換東西，可公道了！」
文靜姝低頭看了一眼那籃子雞蛋。
她嘴角剛要彎，旁邊劉志國已經搶先一步開口了，大嗓門裡帶著點慌張：「哎哎哎老趙家的！文同志今天是來談正事的，不是來收雞蛋的！你別堵著人家！這回人家沒空……」
大嬸被大隊長這一說，手裡的籃子微微往後縮了一下，臉上那點期待的光也跟著暗了幾分，但還是不死心地又往前遞了遞：」我......我這不是怕文同志走了又不知道啥時候才來嘛......」
文靜姝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心裡轉得飛快。
她這次來前進大隊，確實沒有收雞蛋的計劃。
市供銷社業務科沒有大量採購雞蛋的任務，大部分靠縣裡調撥。
但她轉念一想，她雖然不需要大量的雞蛋，可清平縣需要啊。
」您這雞蛋不錯啊。」
文靜姝把雞蛋放回籃子裡：」個頭大、殼也厚實。」
大嬸被她這一夸，臉上那點緊張勁兒散了一半，但還是有點忐忑地搓了搓手：」那......文同志，您還收不？」
」收。」文靜姝點了點頭，但隨即又補了一句，」不過今天不行。」
大嬸臉上的表情又垮了半截，像是好不容易升起來的希望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反應，心裡好笑，趕緊解釋：」您別急。我今天是空著手來的，沒帶東西。明天我讓人送東西過來，到時候按老規矩換。您通知一下村里各家各戶，明天想換雞蛋的提前準備好，多帶點來，我讓人多送點東西來。」
大嬸聽完這話，臉上的褶子」嘩」地一下全展開了，連說了三個」好好好」，轉身就往回跑，步子比來的時候還快，一邊跑一邊喊：」我這就回去告訴周圍鄰居！讓她們再把那幾隻雞多餵點！」
劉志國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文靜姝臉上：」文同志，你真要收雞蛋？」
」真收。」
文靜姝點了點頭，語氣帶著篤定：」劉叔，我雖然調到市里去了，但清平縣那邊一直還有聯繫。我收上來以後讓清平縣那邊來取就行，不費什麼事。而且村民們手裡雞蛋多了賣不出去，堆在家裡也糟蹋了，能換點東西比啥都強。」
」劉叔，我明天上午可能不過來了。」
文靜姝想了想：」我明天上午在爺爺奶奶家那邊還有點事，下午才能過來。不過東西我會讓人送過來，還是按之前的價格換。您讓村民們心裡有個數。」
劉志國聽完，點了點頭：」行，那我明天安排人在大隊部等著，你那邊送東西過來就行。
你放心，我們都有經驗了。
上回你收雞蛋的時候大家就排過隊了，該稱重的稱重，該登記的登記，保證一個雞蛋不差地收上來。
你下午過來的時候，肯定整整齊齊地碼在那兒等著你。」
文靜姝沖他彎了彎嘴角：」劉叔，那我就靠您了。」
」靠我靠我，你放心！」
劉志國站在門口，沖她揮了揮手：」行了，天快黑了，你快回老師家吃飯吧，別讓你老師等急了。」
文靜姝應了一聲，跨上自行車。
她騎回老師家門口的時候，院門大敞著。
還沒下車，她就聽見裡面傳來舟舟的聲音：」姑姑怎麼還不回來！我都要餓扁了！」
緊接著是方婉寧的聲音：」你姑姑去辦事了，一會兒就回來。你先把碗擺好，別光顧著等。」
」我擺好了！可是姑姑還沒回來！」
文靜姝忍不住笑了一聲，把車支好，邁步進了院子，站在堂屋門口，故意拖長了聲音喊了一句：」我回來了——」
舟舟第一個轉過頭來，手裡還攥著一隻筷子，看見她站在門口，」嗖」地就衝過來了，一把抱住她的腿：」姑姑你怎麼才回來！我都等了好久了！」
文靜姝彎腰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姑姑是去辦正事。你看，這不是回來了嘛。」
舟舟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鬆開她的腿，轉身」噔噔噔」跑回桌邊，把手裡那隻筷子往碗邊一擱，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陳玉珍一看見文靜姝進來，沖她招了招手：」回來了？快洗手吃飯。景行剛從大隊部回來，婉寧燉了一隻雞，說你上回愛吃她做的那個紅燒雞塊，今天特意做的。」
文靜姝看著方婉寧端上來的那盤紅燒雞塊，油亮亮的，醬色均勻，蔥花撒得恰到好處，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嫂子，你這也太客氣了！我上次來吃了一隻，這次來又吃一隻，下次你們家的雞怕是要排隊等著被我吃了。」
方婉寧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聲：」你放心，雞多的是，你吃不完。你要是天天來，我就天天給你燉。」
」那不成，那我得把你們家雞吃絕了。」
一家人圍坐吃飯。
秦延年先動了筷子，其他人也跟著吃起來。
秦景行夾了一塊雞肉放進文靜姝碗裡，語氣溫和：」靜姝，你今天跟劉叔聊得怎麼樣了？」
」挺好的。」文靜姝把雞塊嚼完咽下去，」劉叔那邊很痛快，說只要手續正規、不怕查，他們就願意干。明天劉叔開社員大會跟大伙兒通氣。」
秦延年點了點頭：」劉志國這個人實在，他答應的事，基本不會打折扣。你選前進大隊當試點，我贊成。」
陳玉珍在旁邊接了一句：」那明天你還要過來？」
」明天上午不過來了。」
文靜姝搖了搖頭：」我明天上午在爺爺奶奶家那邊有點事，下午再過來。不過我明天會讓人送一批東西過來，在大隊部那邊換雞蛋。劉叔說他會安排人對接，應該不會出岔子。」
」換雞蛋？」秦景行微微挑眉，」你調到市里以後，還收雞蛋？」
」給清平縣供銷社收的。」
文靜姝笑了笑：」我雖然調到市里了，但清平縣那邊一直還有聯繫。收上來以後讓清平縣來取就行，正好能幫他們那邊補點庫存。」
方婉寧在旁邊插了一句嘴：」那明天大隊部那邊肯定熱鬧，上回你收雞蛋的時候，整個前進大隊的人都出動了，排隊的隊伍從大隊部一直排到村口大槐樹底下。」
」那我明天下午去的時候也去幫忙。」
秦景行夾了一筷子青菜：」反正周六也沒什麼事，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忙活。到時候我給你搭把手，記帳、稱重什麼的，反正我幹過。」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的，說話的、吃飯的、笑的、伸手夾菜的，什麼聲響都有。
吃完後，文靜姝沖幾個人說：」老師、師公、師兄、嫂子，我先回去了，天快黑了，再晚路上該看不清了。」
陳玉珍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遠處的天際線還泛著一層橘紅色的光。
」嗯，趁著天沒黑透趕緊走。路上慢點騎，別趕。」
陳玉珍叮囑了一句：」明天下午來了，晚上在這邊吃。你師公說了，明天給你包包子。」
文靜姝一聽「包包子」三個字，眼睛比剛才舟舟看見奶酪糖的時候還亮：「真的？師公您包包子？那我肯定回來！您包什麼餡兒的？」
「豬肉大蔥的。」
「那我晚上肯定到！」
文靜姝回頭沖師公咧嘴一笑：「」那我不客氣了！師公您多包點，我胃口大。」
」包一鍋，管夠。」秦延年語氣裡帶著笑，」你要是吃不完，留著後天早上熱了當早飯。」
舟舟也跟著站了起來，兩隻小手攥著她的衣角，仰著臉，聲音裡帶著一點點撒嬌的哀求：「姑姑……你明天真的還來嗎？」
「來呀。」文靜姝蹲下來跟他平視，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臉蛋，「姑姑明天下午就來，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你乖乖吃飯睡覺，明天下午就能見到我了。」
舟舟聽完這話，那張小臉上的表情從」捨不得」變成了」可以接受」。
他使勁點了點頭，沖她揮了揮手：」那姑姑你路上慢點！明天見！」
」明天見。乖乖聽爺爺奶奶的話，早點睡覺。」
」知道了！」
文靜姝心滿意足地騎車往回走。
騎到巷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爺爺奶奶家門口站著兩個人。
奶奶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手裡那把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爺爺站在她旁邊，背著手，正踮著腳尖往巷口張望。
一看見文靜姝騎車拐進來，奶奶那張臉瞬間就亮了。
」回來了回來了！」奶奶從石階上邁下來，迎著她走了兩步，」怎麼樣？老師家吃飯吃得好不好？騎了一路累不累？」
文靜姝把車支好，彎腰去扶奶奶的胳膊：」奶奶您怎麼站在外面等啊？不是跟您說了我吃完飯就回來嗎？」
」我在屋裡坐著也是坐著，出來透透氣。」
奶奶嘴上說得輕巧，但她身邊那把蒲扇一直往文靜姝這邊扇著：」你餓不餓？鍋里給你留了半碗綠豆湯，冰鎮過的，要不要喝一口？」
」好，奶奶，我一會兒喝。」
旁邊幾個鄰居正好從巷子裡走出來，看見文靜姝站在門口。
有人就笑著喊了一嗓子：「文奶奶！你孫女又回來看你了？這孩子可真孝順！」
奶奶的嘴角一下翹起來了，但嘴上還要假裝謙虛：「還行吧，就是回來辦點事。」
「辦什麼事？人家就是回來看你的！你瞅你那個得意的樣兒！」
奶奶笑得更厲害了，嘴上卻不承認：「我得意什麼？她回來該住就住，該吃就吃，我還能把她攆出去？」
文靜姝跟在奶奶身後進了院子，又沖門口站著的爺爺笑了一下：「爺爺，您也進屋吧，別在門口站著了。」
「先進屋，熱水都給你燒好了，你快去洗洗，這一身汗味。」
文靜姝把自行車推進院子裡支好，進屋的時候發現堂屋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盆溫水，旁邊搭著一條乾淨的毛巾，連肥皂都放在盆沿上了。
「你洗把臉，擦擦胳膊。」
奶奶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過來：「水剛燒的，不燙。」
文靜姝心裡暖了一下：「奶奶，您也太細緻了。」
「那不得把你伺候好？你一年到頭能回來幾天？」
文靜姝洗完臉，又擰了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胳膊，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她上了二樓自己的房間，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蚊香味撲鼻而來。
電風扇已經開了，扇葉「呼呼」地轉著，帶出一陣均勻的涼風。
奶奶跟在她後面上來：「我把蚊香給你點上了，窗戶也開了。」
「奶奶您真好。」
奶奶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床頭柜上：」給你倒了杯水，放這兒了，晚上渴了喝。」
奶奶說著在床沿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會兒，我跟你說說話。」
文靜姝在奶奶旁邊坐下來，把腿盤起來，靠在她肩膀上：「奶奶，我好幾天沒見到虎子豆豆他們了，最近有他們的信兒沒有？」
」那仨小崽子最近可熱鬧了。」
奶奶一說起重孫們，話匣子就打開了：」虎子那小子，前兩天把他媽新買的搪瓷盆磕了個坑，被他媽追著打了半條街，最後還是他爸出來說情才饒了他」
「豆豆呢，現在天天在家當小大人，學著他爺爺的樣子背著手走路，說長大了也要開卡車。」
「年糕那個小不點最逗，學會走路了，滿院子跑，逮啥抓啥，你大伯娘說有一天一不留神，他把一籃子剛摘的豆角全倒地上當積木玩了，氣得你大伯娘打又捨不得打。」
「前兩天你大伯娘抱著他來找我，那小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得可帶勁了。」
文靜姝靠在椅背上，聽著奶奶絮絮叨叨地講那幾個小傢伙的糗事，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奶奶，他們什麼時候來家裡玩？我也想見見那幾個小崽子。」
」快了快了，你大伯說了，過幾天帶他們來一趟。」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這次住到周末，走之前肯定能見著。」
」那太好了。我還真想他們了。」
奶奶看她打了個哈欠，站起來：」行了，不早了，你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忙呢。」
「奶奶，您也早點睡。」
奶奶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說：」我一會兒就睡。你好好歇著，早上起來我給你烙雞蛋餅，讓你爺爺去國營飯店給你買豆漿，再買兩根油條。你不是從小就愛喝豆漿嘛，我記得你小時候，每回你爺爺去國營飯店買早點，你都要跟著去，說'爺爺我要喝豆漿'。」
文靜姝看著奶奶的背影，聲音有點悶：」奶奶，您還記得呢？」
」你的事我哪件不記得？行了別煽情了，趕緊睡。明天早上雞蛋餅管夠。」
奶奶出了門，順手把她的房間門輕輕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