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主任辦公室的門照例大敞著，裡面飄出一股茉莉花茶香。
她剛走到門口，就看見韓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低頭在一張什麼表上勾畫。
何衛國也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表情看上去像是熬了一夜沒睡好，眼皮微微耷拉著，但眼神還是精明的。
「韓主任，何科長，早上好。」
文靜姝在門框上輕敲了兩下：「我來送清單了。」
韓主任抬起頭，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嗒」地擱在桌上，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精神了幾分：「快進來快進來！何科長昨天下午就去車站了，票已經買好了，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呢。」
文靜姝在韓主任對面坐下，順手往韓主任那邊推了推：「韓主任，這是我昨天晚上列的清單，能聯繫到的品類和大概數量都寫清楚了。您過目一下，要是有不合適的或者數量太多的，咱還能調。」
韓主任二話不說開始看。
文靜姝坐在對面，餘光瞥見何衛國也悄悄地往這邊湊了湊身子，眼神卻黏在那幾張紙上。
清單上列了九種商品——
· 上海民光牌高支雙股絲光純棉提花床單，丹雀呈祥，六尺×七尺，20條
· 英雄牌鋼筆，黑色，銥金筆尖，200支
· 全鋼手錶，20塊
· 白糖，500斤
· 綠豆，400斤
· 柴胡，200斤
· 茉莉花茶，100斤
·艾草蚊香：600盒
·花露水：500瓶
後面跟著單價和總金額，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
韓主任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翻到第三遍的時候，抬起頭看著文靜姝，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文同志，你這些東西……都是真的？」
文靜姝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笑了：「韓主任，我還能給您列假清單不成？」
「我不是那個意思。」
韓主任擺了擺手，把那幾張紙擱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我是說……這些東西，在河市已經半年沒有同時出現在一張清單上了。
以前我們每次申報採購計劃，九種裡頭能批下來三種就算不錯了。
你呢，一口氣列了九種，而且每一樣的數量都不算小。」
何衛國全程沒有插話，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
那種」這人怎麼這麼會做人」的感慨又湧上來了。
這人做事，永遠留著一寸餘地。
何衛國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這要是真跟我搶位置，我怕是連爭取的機會都沒有。
得虧她志不在此。
韓主任以後肯定更器重她。
雖然人不在河市，但人家隔三差五給你送一批緊俏貨來，他這個業務科科長的位置雖然暫時保住了，但以後的日子，恐怕少不了要跟這位年輕的女副科長打交道。
何衛國想到這裡，又看了一眼文靜姝那張乾乾淨淨的笑臉，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姑娘，看著溫柔和善，可手腕是真硬。
你跟她搶位置，搶不過；你不跟她搶，她反倒還願意拉你一把。
這種人，你除了跟她處好關係，還能怎麼辦？
韓主任把清單收進抽屜里，抬頭看著文靜姝：「那這批貨，大概什麼時候能到？」
「如果沒問題，這幾天採購單會陸陸續續寄到。」
文靜姝語氣篤定：「您收到採購單以後安排打款就行，款到以後兩到三天內，貨就能到河市。到時候您讓何科長安排人驗收入庫就行。」
「好。」
韓主任看著何科長：」何科長，你昨天去車站買票了？」
」買了買了！」何衛國從褲兜里掏出票遞過來給文靜姝，」明天的票，上午十點發車，硬座，六號車廂。你看行不行？」
文靜姝接過來拆開看了一眼，車票上印著」河市→風市，6月24日，硬座，6車19號」幾個字。
」行，太行了，比我預期的還好。何科長，辛苦你跑一趟。」
」辛苦啥，韓主任交代的事，我跑得利索著呢。」
何衛國嘴上說著客氣話，心裡那根弦其實還繃著。
韓主任說：「明天上午，何科長會派車去招待所接你，到時候車直接停在你樓下。你今天晚上把東西收拾好就行，別操心別的。」
文靜姝也沒推辭：「那行，韓主任，我不跟您客氣了。何科長，明天就麻煩您了。」
何衛國趕緊站起來：「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文同志你放心，我肯定找個靠譜的司機，準時來接你。你要是還有什麼想帶的東西，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讓人幫你一起帶著。」
「沒有了，就一個挎包，輕裝簡行。」
文靜姝站起來沖韓主任和何衛國分別點了點頭：「那行，韓主任，何科長，我先回去收拾東西了。採購單的事，我回去以後就安排，您這邊注意接收就行。」
韓主任也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幾分：「文同志，一路順風。河市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
文靜姝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韓主任，您保重。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寫信打電話都行，我一定盡力。」
她鬆開手，又沖何衛國笑了一下：「何科長，那我走了。」
何衛國連連點頭：「哎哎哎，慢走慢走！明天早上車在招待所樓下等你，你到了車站不用操心，票已經買好了直接上車就行。」
韓主任和何衛國都還坐在辦公室里，兩個人隔著辦公桌對視了一眼。
何衛國先開口了，聲音壓低了幾分：「韓主任，您說……她那些貨到底是從哪兒搞來的？手錶、床單、鋼筆，哪一樣不是緊俏貨？她一個人，怎麼就能批到？」
韓主任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然後說了一句：「老何，你在供銷社幹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了，那你應該明白一件事：有些人，你永遠搞不懂她背後的路子。你也不用搞懂。你只需要知道，她能給你帶來什麼。」
韓主任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她給你帶來的，是你自己搞不到的東西。那就夠了。」
何衛國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您說得對。」
韓主任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沒有再說話。
………………………………
早上八點半，何科長的車準時停在了招待所樓下，是一輛半舊的吉普車。
文靜姝拎著挎包下來的時候，何衛國已經從副駕駛跳出來了，笑呵呵地拉開後門：「文同志，時間剛好！上車吧。韓主任專門交代了，必須把你安安穩穩送進站。」
文靜姝彎腰正要上車，發現后座上還坐著一個人——趙秘書。
小伙子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腿上放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靦腆地朝她笑了一下：「文同志好。王廠長本來想親自來送您的，但是他今天實在走不開。」
趙秘書嘆了口氣，那語氣裡帶著一股又愁又樂的複雜勁兒：「就您幫我們聯繫的那批防暑物資，今天上午居然要陸陸續續開始到了！
綠豆、白糖、清涼油，五花八門的全擠在今天一塊兒來。
王廠長一聽說貨到了，高興得早飯都沒吃，直接跑去倉庫那邊盯著驗收去了。
王廠長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在倉庫門口轉悠，轉得跟拉磨的驢似的，說『我得盯著，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岔子呢』。
所以他實在沒辦法親自來送您，就讓我替他跑一趟，跟您說一聲，說實在不好意思，讓您多擔待。」
趙秘書生怕她誤會王廠長不來送是」不夠意思」，語速又快又急，跟放鞭炮似的。
文靜姝聽完心裡反而踏實了。
要真讓王廠長扔下剛到貨的防暑物資跑來送她，那才是她過意不去。
」那有什麼多擔待的！」
文靜姝拉開後排車門，彎腰上了車：」物資到了比什麼都強。你回去跟王廠長說，讓他好好盯著那批貨，別讓工人們等著急。我這邊有人送，多走幾步不礙事。」
何衛國在看了她一眼：「王廠長那個脾氣我們最了解，他要是能來送你，恨不得把肉聯廠那幾頭最壯的豬都拉來給你送行。今天來不了，那是真來不了。」
文靜姝笑著搖了搖頭：「沒事沒事，讓他忙他的去吧。物資到了比什麼都強，工人們能好過一點，比送我十回都實在。」
何衛國又回頭叮囑她：」后座有水和餅乾，你路上渴了餓了墊一墊，早上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吃得飽飽的。」文靜姝往后座一靠，舒坦地嘆了口氣。
吉普車一路開到火車站，停在站前廣場邊上。
文靜姝剛要拎著挎包下車，何衛國已經先一步跳下來了，繞到後備箱，彎腰抱出兩個沉甸甸的麻袋，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的。
趙秘書也不甘落後，從后座拎出那個帆布袋，又從座位底下拽出一個圓滾滾的網兜，裡面裝的什麼她還沒來得及看清。
文靜姝一愣：「何科長，趙秘書，這是……」
何衛國：「韓主任提前準備好的。他說你大老遠跑來河市，幫了這麼大一個忙，你回去了，總不能空著手走吧？
這是我們河市的一點心意。韓主任本來想親自給你送來，但他今天一早被叫去市里開會了，走之前特意叮囑我，一定要親手交到你手裡，看著你帶上火車。」
他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麻袋：「乾貨，乾貝、蝦皮、墨魚乾，都是上好的，品質你回去一看就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說這不算公家的東西，是他個人掏腰包買的。你別有心理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