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看見王廠長好不容易平復下來，這才不慌不忙地從挎包里掏出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稿紙。
在桌面上撫平，然後雙手推了過去。
「王廠長，」文靜姝手指沿著第一行字划過，「這是我能聯繫到的品類和數量，採購價我寫在後面了。您過目一下。」
王廠長二話不說湊了過去。
他低著頭，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嘴裡還念念有詞。
「綠豆……五百斤……單價兩毛……白糖……三百斤……單價七毛……毛巾……三百條……單價……花露水……三百瓶……單價……」
他念到這裡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又繼續往下念，「……蚊香……五百盒……單價……薄荷葉……兩百斤……單價……荷葉……兩百斤……單價……清涼油……五百盒……單價……」
他抬起頭，表情裡帶著一種「我沒看錯吧」的困惑。
「文同志，你這價格……」
文靜姝心說完了完了，是不是價格寫高了？
她確實有幾樣稍微漲了一點點，主要是為了給系統空間裡的物資做合理化鋪墊，你搞得太便宜反倒讓人起疑心。
她趕緊開口解釋：「王廠長，您聽我說，現在夏天了，防暑物資到處都缺，我聯繫的渠道雖然靠譜，但價格確實比淡季的時候稍微漲了那麼一丟丟。」
她話還沒說完，王廠長一抬手，打斷了她。
「不高！不高！一點都不高！」
他聲音都拔高了半個調，整個人往前探了探：「文同志，這些價格……你確定沒寫錯？」
「沒寫錯。」文靜姝點了點頭，「綠豆和白糖比以前拿貨價略微高了幾分，主要是夏天需求量大，到處都在搶，渠道那邊也跟我解釋過了。」
「文同志，」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你搞錯重點了」的急切，「你是不是以為我在嫌貴？」
文靜姝眨了眨眼：「……您不是這個意思？」
「我什麼意思？！」王廠長一巴掌拍在桌上，差點把搪瓷缸子震翻，「我是覺得太便宜了！太便宜了！你報的這個價格，比我預想的低了不是一點半點！」
他伸手在紙面上胡亂點了幾下，聲音裡帶著一種「你把我當傻子了」的急切，「文同志，你是不是擔心我嫌貴，特意把價格壓低了？你千萬別！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你幫我聯繫到這麼多物資，我已經感恩戴德了，你要是還貼錢往裡面搭，那我成什麼人了？！」
文靜姝愣了愣：「王廠長，我沒貼錢……這價格就是渠道那邊報給我的。」
「渠道那邊報的？」王廠長將信將疑地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清單，眉毛皺成一團。
「渠道不一樣嘛，」文靜姝面不改色，「我那邊關係戶多。」
王廠長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想把這話里的水分擠出來。
但他看著文靜姝那張坦坦蕩蕩的臉，實在找不出她說謊的證據。
他只能認了，但嘴裡還是嘟囔了一句：「你確實厲害啊……」
王廠長又低頭去看那張紙，這回他的目光從「價格」那一列挪到了「數量」那一列。
他看著那行「綠豆500斤」，又看了看「白糖300斤」，然後目光掃過「薄荷葉200斤」「荷葉200斤」，最後落在「清涼油500盒」上面，嘴角咧開的弧度已經壓不住了。
他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飄，最後變成了一種自言自語的嘟囔：「這是防暑物資？這是給我過年的吧……」
「嘿嘿……嘿嘿嘿嘿……」
他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對著那張紙傻樂了足足五秒鐘，完全忘了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文靜姝默默地喝了一口茶，目光移向窗外那棵被風吹得嘩嘩響的老槐樹，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出聲來。
過了一會兒，王廠長忽然抬起頭，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從「興奮」變成了「感激」，眼眶甚至微微有點發紅：「文同志，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感謝的話了……你這些物資……今年有了這些東西，至少能好過不少。」
「王廠長，」文靜姝放下茶杯，「您別這麼煽情，我不好意思。」
「行行行，不煽情不煽情。」他使勁搓了一把臉，把那股子酸意搓回去，然後猛地轉過身，沖門口喊了一嗓子，「小趙！」
趙秘書一個激靈，像被點了名的小學生：「到！」
「你趕緊去通知食堂，讓他們再殺一頭豬！多做幾種花樣！紅燒肉、糖醋排骨、豬蹄湯、醬豬肘子，全安排上！快快快！文同志今天必須在這兒吃！」
「做一桌好的！」王廠長一揮手，「今天中午我請文同志吃飯！你讓老李把他壓箱底的手藝都使出來！」
趙秘書「好嘞」一聲，拔腿就跑，一路小跑著往食堂方向去了。
王廠長轉回頭看著文靜姝，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文同志，今天中午你必須在這兒吃！你上回沒吃成，我這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回你再不留下，我跟你急。」
文靜姝這次沒推託，笑了：「行，王廠長，那今天我就不客氣了。說實話，上次您讓趙秘書送到招待所的那盒紅燒肉，給我香迷糊了。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把那盒肉乾掉了，連湯汁都沒剩下。」
王廠長一聽這話，高興得跟中了大獎似的：「是吧？！我就說我們廠食堂老李的手藝是一絕！你上回沒吃上，這回補上！保證讓你吃滿意！」
王廠長又把目光落回那張紙上，手指順著行數又劃了一遍：「文同志，這批貨我全要了。數量一點不改，價格一分不砍。你報的這些，對我來說就是救命的東西。」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既不好意思又藏不住炫耀的複雜情緒：「文同志，你別看我天天在豬圈那邊愁眉苦臉的，那是愁物資、愁職工中暑，但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肉聯廠雖然缺防暑物資，但真的不缺錢。」
文靜姝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王廠長看著她那副「你說啥」的表情，嘿嘿一笑：「我們肉聯廠是市里直屬單位，每年有專項撥款，再加上廠里自己也有經營收入，帳上資金一直挺寬裕的。今年光防暑降溫這一塊的預算足足的，為什麼？沒物資，錢在帳上趴著，我乾瞪眼。」
文靜姝放下茶杯，驚訝地看著他。
「錢早就準備好了。問題是有錢也買不著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你說氣不氣人？別的單位是缺錢，我們是有錢花不出去。你幫我搞到這批物資，等於是幫我把帳上趴著的那筆死錢盤活了。」
文靜姝聽完這話，心裡最後那點顧慮也散了。
她本來還擔心王廠長這邊資金緊張，得想辦法幫他把帳期往後拖一拖。
現在看來，人家是預算充足，只差把預算變成實物。
他搓了兩下手，換了個正經的表情：「文同志，咱們說說付款的事吧。你這邊聯繫到這麼一堆物資，貨款怎麼結？你儘管說，不用不好意思催，我這邊也好儘快安排。你也知道，工人們等不起……」
文靜姝也收了笑，正色道：「王廠長，在這之前我先跟您確認一件事。」
「你說。」
「清單上這些品類，您確定都要？數量也接受？價格也能接受？沒有需要調整的？」
「都要！全要！數量完全接受！價格一點問題都沒有！」王廠長斬釘截鐵，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你再問一遍我就急眼」的勁兒，「我現在就想趕緊打款！恨不得把錢現在就拍在你桌上！工人們等這批物資等太久了！」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心裡有了底，不緊不慢地說：「那行，我這邊提供兩種結款方案，您看哪種合適。」
「第一種，走常規流程——採購單走正規手續，對公轉帳，等款到了再發貨。優點是流程規範，出了任何問題都有據可查；缺點是慢，一來一回，等採購單寄到、審核、打款、確認到帳，最快也得一周左右才能發貨。」
王廠長聽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文靜姝已經從他微微皺起的眉頭裡看出了，分明在說「一周太久了」。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表情，也不急：「第二種方案。您信得過我的話，可以直接打款到指定帳戶，採購單、發票、出庫單這些手續，等貨到了一起送到。這個方案快，兩三天之內就能發貨。但是……這個方案對您來說有風險……」
王廠長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我信你！你就是誠心要幫我！」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像是怕文靜姝反悔似的，直接站起來，走到辦公桌旁邊拿起那部黑色的手搖電話機，開始搖搖把。
文靜姝看著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王廠長，您要不要再確認一下清單上的總金額？」
「確認什麼？」王廠長頭也不回，手指還在撥號盤上轉著，「你報的價格都在我預期之內，數量還多了那麼多，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你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你。你現在讓我打款，我連眼皮都不帶眨的。」
「財務科嗎？呂科長在不在？在？讓她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現在！馬上！有急事！」
文靜姝坐在沙發上，看著王廠長這副雷厲風行的樣子。
這個人，是真把她當自己人了。
這種信任，在這個年代，不是誰都能給的。
掛了電話之後，他轉回身看著文靜姝，表情認真了幾分：「文同志，我這個人有一條原則——既然決定了，就痛快。你幫我找到了貨源，價格公道，數量充足，我要是還在付款這事上跟你磨嘰，那是對不起你的辛苦。」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口，圓臉，短髮，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利落勁兒。
「王廠長，您找我？」呂科長走到辦公桌前站定，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文靜姝，然後又把目光收回到王廠長臉上。
「打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