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廠長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帶上了正經談事的味道：」文同志，我這批豬肉，確實也不全是幫你們，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今天請你來呢，就是一個不情之請，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廠長您說。我能幫上忙的，一定盡力。」
王廠長往前傾了傾身子：」文同志，不瞞你說，我早就聽說過你了。」
文靜姝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王廠長，您聽說過我？」
「我不止在省里通報表揚上看到過你名字的。
我有個同學，在你們風市商業局工作，他前陣子跟我打電話的時候，閒聊提到你們風市供銷社調來了一個特別能幹的年輕採購員。
說你在清平縣的時候就搞了一批緊俏貨，調到市里以後更不得了，又是床單又是鋼筆又是藥材的，連市人民醫院的院長都點名要你幫忙採購。」
王廠長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聲：「我當時就說，你們風市真是撿到寶了。但是我當時聽了也就聽了，沒太往心裡去。」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認真：」後來你到了河市，老韓跟我說了你的事，我才想起來這個同學說過的話。我就琢磨，你既然能把清平縣和風市兩邊的採購都搞得風生水起，那是不是也能幫我們河市肉聯廠解決點實際問題？」
文靜姝聽他這麼說，心裡大概有了底。
王廠長找她，八成是要她幫忙採購什麼緊俏物資。
」王廠長，您有什麼事，直說就行。能幫的忙，我肯定不推。」
果然，王廠長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文同志，我也不瞞你。其實就算你不來河市，過段時間我可能也會想辦法聯繫你，或者聯繫你們風市供銷社。」
文靜姝放下茶杯，看著他。
「我們河市肉聯廠吧，規模不小。雖然不像你們風市那邊最近出了什麼亂子，但我們這邊也有我們這邊的難處。」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上了一層無奈：「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文靜姝誠實地點了點頭：」聞到了。有一點……養豬場特有的那種氣味，這個味道是正常的。」
」你這是客氣了。」王廠長擺了擺手，」我跟你說實話，你現在聞到的這點味道，還算好的。真正的豬圈那邊，味道比這兒大十倍都不止。你要是去了我們後面的養殖區，那個味道，能把你熏個跟頭。」
」而且夏天嘛，天熱，豬圈裡那個味道，文同志我跟你實話實說，你就是戴著三層口罩進去也頂不住。」
文靜姝心裡默默同情了一下那些在豬圈旁邊工作的工人。
王廠長語氣裡帶上了一層認真的愁緒：「文同志，夏天來了。味道還不是我最愁的事。最愁的是工人們受不了啊。」
他頓了頓：」我們廠後面的養殖區，養著大概三千多頭豬。工人們每天早上四點半就開始幹活，餵食、清理豬圈、防疫、配種，一直干到晚上八點，中間只有午飯休息一個小時。那地方通風本來就不行，豬圈裡溫度比外面還高好幾度，站在裡面跟蒸籠似的。」
「去年夏天，入伏以後，我們廠里幾乎每天都有工人中暑。
最嚴重的那天，一口氣倒了六個。
輕的頭暈噁心，重的直接倒地抽搐，有一個老同志差點沒救回來。
醫生進進出出的，把廠里人都嚇壞了。
車間裡熱得跟蒸籠似的，豬圈那邊更不用說，太陽一曬，那股子熱氣混著氨味，人站在裡面十分鐘就頭暈眼花。
我身為廠長，看著工人一個個暈倒，心裡是真不是滋味。」
文靜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六個？那確實挺嚴重的。」
」對啊。工人中暑了，生產線就得停。生產線一停，豬就處理不出來。處理不出來，供應就跟不上。供應跟不上，老百姓就買不著肉。你想想，那得多大的事？」
「所以今年我打算提前準備，不能再等中暑了再想辦法。防暑降溫的東西，得提前備好。」
文靜姝點了點頭：」後來呢？去年夏天你們怎麼解決的？」
」去年我也著急啊。我就去找了韓主任，求他幫忙。韓主任人也夠意思，親自過來看了看，覺得工人們工作條件確實太艱苦，回去以後想辦法幫我們多調撥了一批防暑物資。綠豆、白糖、清涼油、人丹，還有幾台舊電風扇，能弄到的都弄了確實幫了大忙。」
文靜姝聽著，點了點頭，這些措施對那個年代的工廠來說確實算到位了。
」但是，」王廠長話鋒一轉，」河市就這麼大，省里每年調撥給河市的防暑物資就那麼多。我們肉聯廠多拿了，別的廠就不夠分。去年韓主任幫我們調了一批以後，市里好幾個廠都去找他了，說'憑什麼肉聯廠有我們就沒有'，甚至有幾個廠的廠長直接鬧到市里去了。」
」韓主任後來也頂不住了。他把能勻的都給勻了一遍，最後還是不夠。後來他跟我說，'省里給的就那麼多，我總不能搶了別人的來貼補你吧？'韓主任夾在中間也不好辦，後來實在勻不出來了。」
「所以今年我沒再找韓主任。他在那個位置上，夾在中間也不好做人。」
王廠長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但是今年，我想提前做準備。
我不想等到七八月份了再來求人，那時候大家都在搶，誰也顧不上誰。
我聽說你採購能力強，路子野，所以就想請你幫忙想想辦法，能不能從別的地方搞一批防暑物資來？
能搞多少搞多少，藿香正氣水、人丹、清涼油、綠豆、白糖，只要有，不管多少我都收。
價格好商量，運輸我來解決，不讓你操一分心。」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文靜姝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著茶杯，在心裡飛速地盤算。
跨市幫忙採購防暑物資，這事兒本身不複雜，系統倉庫里有的是貨。
王廠長幫她調了五萬斤豬肉，這是實打實的人情。
人家開口求幫忙，她要是直接拒絕，確實說不過去。
但她也有顧慮。
她是風市供銷社的人。
跨市幫別人採購物資，這事兒傳出去，風市的領導怎麼看？
李主任會不會覺得她胳膊肘往外拐？
而且防暑降溫物資在這個年代確實緊俏，省里每年撥下來的指標就那麼多，市與市之間本來就是競爭關係。
別人會覺得她從風市的渠道里擠出一批來給河市，風市自己的缺口怎麼辦？
王廠長一看她皺眉，以為她在為難，趕緊補了一句：」文同志，我知道這個請求確實有點過分。你一個外地的採購員，幫我跨市採購，確實名不正言不順。你就算不答應，我也完全理解。」
他頓了頓，語氣又誠懇了幾分：」不過我想著，我也不能白讓你幫忙。這樣，只要你願意幫我這個忙，以後風市供銷社再需要豬肉，我這邊優先供應。不管旺季淡季，你只要開口，我這邊一定給你留著。不光是豬肉，豬油，只要是我們廠里有的，你都優先。」
文靜姝聽著王廠長開出的條件，心裡樂開了花，但面上還是保持著那副」我在認真考慮」的沉穩。
「但是……」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文靜姝面前，「文同志，你要是不信我說的，我能不能請你先去現場看一看？你親眼看看工人們的工作環境，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誇張，再決定幫不幫這個忙。」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點兒勉強，帶著誠懇。
文靜姝抬頭看著他。
王廠長站在她面前，表情坦蕩，目光乾淨。
文靜姝心裡軟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王廠長，我信您說的，但是我也想看看工人的工作環境和真正需要什麼，您帶路吧。」
王廠長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那點緊繃的神色一下子鬆弛下來。
他轉身從辦公桌抽屜里掏出兩頂草帽，遞了一頂給文靜姝：「戴上吧，外面太陽毒。曬黑了回去你們李主任該怪我了。」
文靜姝接過草帽扣在頭上，跟著王廠長出了辦公室。
下樓的時候，她問了一句：「王廠長，您說的那些防暑物資，去年韓主任幫你們搞到了多少？」
「綠豆五百斤，白糖兩百斤，清涼油兩百盒，電風扇還是韓主任自己掏腰包從廢品站淘了幾台舊電機回來修的。」
王廠長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說起來挺不好意思的。韓主任也是真心幫我們，但是河市就那麼大點兒地方，省里給的指標就那麼多，他確實是盡力了。」
文靜姝沒接話。
她跟在王廠長後面，穿過院子，繞過倉庫，拐過一道磚牆，那股子「養豬場特有的氣味」越來越濃了。
到了。
文靜姝跟著王廠長穿過那道磚牆的時候，那股子味道已經不能用」氣味」來形容了，得用」攻擊」。
怎麼說呢，前院的味道還能用「隱隱約約」來形容，到了這裡，那股子氣味直接上升到了「鋪天蓋地」的程度——溫熱、潮濕、混合著豬糞、飼料和動物身上特有的體味，在6月的大太陽底下發酵成一股子濃烈的、無所不在的「生活氣息」。
文靜姝的鼻子先於大腦做出了應激反應，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兩秒之後，又不得不認命地鬆開了。
來都來了，裝什麼嬌氣。
……好吧，她確實嬌氣，眼睛已經流眼淚了……
王廠長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了些許歉意：「文同志，要不你站這兒就行，我過去給你指一下。」
「不用，來都來了。」
文靜姝把草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
「王廠長您帶路，我能忍。」
王廠長看她那副「我豁出去了」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也沒再勸，轉身繼續往前走。
文靜姝深吸一口氣——然後被嗆得咳了兩聲。
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沒事沒事，王廠長您繼續走。我這人皮實，扛得住。」
王廠長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沒多說，繼續往前走。
養殖區比文靜姝想像的大不少。
一長溜灰磚豬舍並排排列，每個豬舍前面都有一小片水泥空地，空地上鋪著被反覆沖洗過的水漬，幾頭肥豬正懶洋洋地趴在牆根底下甩尾巴，豬耳朵耷拉著，哼哼唧唧的，一副」天塌下來我也不想動」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