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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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列寧裝。
臉圓圓的,皮膚白淨,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勁兒。
她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兜,一進門就嚷嚷開了:
「哎呦我的天,東風公社那個路,差點沒把我顛散架了!」
她把布兜往桌上一放,目光掃過辦公室,落在文靜姝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喲!新人來了?」
」可算來個妹妹了!」她走過來,一把拉住文靜姝的右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睛亮得跟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這姑娘長得真俊!這裙子哪兒買的?真好看!」
」同學從上海寄的。」
」上海啊——」鄭燕燕的語氣和周曉棠一模一樣,帶著嚮往。
」上海的衣服就是洋氣。你這包也好看,這蝴蝶結……哎呦,手真巧。」
她翻來覆去地看文靜姝的挎包,嘖嘖稱讚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
」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姐。採購科這攤子事兒,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姐帶你。」
「真俊!咱們科終於來了個能撐門面的了!」
文靜姝被她這股熱情勁兒逗笑了:「鄭姐好,我是文靜姝。」
「你知道我姓鄭?謝科長跟你說的?」鄭燕燕回頭看了謝文貴一眼,「科長您是不是又說我壞話了?」
「我說你什麼壞話了?我說你熱情。」謝文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
「那不就是壞話嗎?」鄭燕燕振振有詞,「您跟誰都說我熱情,意思就是嫌我話多唄。」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笑聲。馬德勝笑得最大聲:「燕子,你這就不懂了,謝科長那是誇你呢。像我,謝科長直接說『老馬嘴碎』,那才叫罵。」
「你那不叫罵,叫實事求是。」老趙頭都沒抬。
笑聲更大了。
文靜姝坐在位子上,看著這幫人鬥嘴,忽然覺得採購科這地方挺有意思的。
有一種更真實的、磨合了很多年之後形成的默契。
誰什麼脾氣、誰什麼毛病,大家都清楚,但誰也不往心裡去。
鄭燕燕在文靜姝旁邊的位子上坐下來,一邊從布兜里往外掏帳本,一邊壓低聲音跟她說:
「你那個胳膊我聽說了,縫了好幾針是不是?你別逞能,重東西別搬,高處的東西別夠。有什麼活兒喊大劉,他力氣大,不用白不用。」
大劉在後面聽見了,笑著回了一句:「鄭姐,什麼叫不用白不用?我那是樂於助人。」
「行,你樂於助人。」鄭燕燕頭都沒回,「那下午幫我把這批帳本搬到財務科去。」
十一點多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前面那個三十出頭,中等個子,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藍布工裝,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精瘦的、曬得黝黑的小臂。
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口袋,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剛從外面跑回來的。
後面那個年輕一些,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個子挺高,腰板筆直,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扣子扣得規規矩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眼珠子轉得很快,進門先把辦公室里的人掃了一遍,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的時間都差不多,像是在給每個人打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文靜姝身上,停了一下。
」回來了?」謝文貴抬起頭,」介紹一下。」
他指了指黑瘦的那個:」陳東海,咱們科的老人了。」
陳東海沖文靜姝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一顆被太陽曬乾的紅棗。
他放下布口袋,走過來跟文靜姝握了握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勁兒大得很,但握一下就鬆開了,很有分寸。
」文靜姝同志,歡迎歡迎。你的事我昨天聽說了,了不起。」他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在外面跑了一天嗓子冒煙了。
」謝謝陳哥。」
謝文貴又指了指那個年輕的男人:」趙衛國,比你早來幾天,也是新人。」
趙衛國走過來,伸出一隻手。
他的手白淨修長,指甲剪得乾乾淨淨,跟陳東海那隻砂紙似的手完全是兩個物種。
」文靜姝同志,你好。我叫趙衛國。」恰到好處的熱情,」聽說你的事跡了,非常了不起。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互相學習。」
文靜姝握住他的手。
」你好,互相學習。」
趙衛國鬆開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坐下來之後,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本筆記本、一支鋼筆、一包煙,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然後他把鋼筆帽擰開,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大概是今天的日期和工作記錄。
辦公室里一下子熱鬧了。
陳東海把布口袋打開,從裡面掏出一把樣品,是花生,顆粒飽滿,紅皮的。
他抓了一把放在謝文貴桌上:」謝科長,河口公社的花生,今年新收的,你看看這成色。」
謝文貴拿起一顆捏開看了看,點了點頭:」不錯,價格談了沒有?」
」談了,兩毛八一斤,比去年便宜兩分。」
」行,你下午寫個報告,我批。」
馬德勝好奇地湊過來看趙衛國寫筆記,趙衛國大大方方地把筆記本往旁邊一推讓他看。
馬德勝看了兩頁嘖嘖稱讚:」這字寫得真好,跟字帖似的。」
趙衛國笑了笑,沒接話,但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馬德勝。
馬德勝接過去,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大前門?好煙啊!」
」我爸給的,我不抽菸,放著也是放著。」趙衛國把整包煙往馬德勝桌上一放,」馬哥你拿著抽吧。」
馬德勝眼睛一亮,嘴上說著」這怎麼好意思」,手已經把煙揣兜里了。
文靜姝低下頭,繼續看台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