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十二點準時開席的。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把整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醬排骨、紅燒肉、黃燜雞、糖醋魚、韭菜炒雞蛋、小蔥拌豆腐、清炒菠菜、醋溜土豆絲,中間是一大盆排骨湯,湯色濃白,上面飄著蔥花和枸杞。
這些都是林清君和幾個伯娘嫂子一起張羅的,從早上忙到現在。幾個伯娘都是做飯的好手,各顯神通,端出來的菜一個比一個香。
爺爺坐在上首,左邊是奶奶,右邊是文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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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按輩分年齡依次落座,虎子和豆豆為了誰挨著姑姑坐差點打起來,
「姑姑!你坐我旁邊!」
「不!坐我旁邊!」
「姑姑抱!」
最後被各自的媽一把拽開,一人坐一邊。
文靜姝左邊坐著虎子,右邊坐著豆豆,膝蓋上還趴著一個年糕,陳曉芸說「讓她姑姑抱一會兒」,然後把年糕往她懷裡一塞,自己去盛飯了。
年糕趴在文靜姝腿上,口水滴答滴答地淌,濕了她一大片褲子。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笑了:「年糕,你這是給姑姑洗褲子呢?」
年糕「啊啊」了兩聲,表示「不用謝」。
文靜姝被幾個小蘿蔔頭圍著,左臂擱在桌上不敢動,右手摸摸這個的頭,捏捏那個的臉,忙得不亦樂乎。
爺爺端起酒杯,裡面裝的是文仲平珍藏了好幾年的一瓶酒,平時捨不得喝,今天全拿出來了,然後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今天,」爺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有力,「咱們一家子能坐在這兒,吃這頓飯,是因為靜姝沒事。」
他頓了一下,看著文靜姝,眼睛裡的光晃了晃。
「靜姝,爺爺教了一輩子書,最驕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學生,是你。」
文仲平在旁邊「哎」了一聲,想說點什麼,被奶奶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爺爺,我……」文靜姝想說話,被爺爺擺了擺手打斷了。
「你不用謙虛。」爺爺端起酒杯,「你是咱們文家的閨女,好樣的。」
文靜姝端起面前的杯子裡面是林清君給她倒的紅棗水,和爺爺碰了一下。
「謝謝爺爺。」
然後大伯文仲山站起來,端著酒杯:「靜姝,大伯不會說話。你這次立了大功,大伯臉上有光。以後在供銷社好好干,有什麼難處,大伯能幫的肯定幫。」
二伯文仲義也站起來:「靜姝,二伯在工交局,以後你採購科需要調車、找司機、跑運輸,儘管來找二伯。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大堂哥文建國推了推眼鏡:「靜姝,縣裡那邊你放心,材料我已經幫你整理好了。表彰會的事我盯著,不會出岔子。」
二堂哥文建軍最直接,端著酒杯一仰脖幹了:「靜姝,哥不會說話。以後誰欺負你,你跟哥說,哥開著大卡車撞他。」
李秀蓮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小聲說:「你別瞎說。」
文建軍撓了撓頭:「我就說說嘛。」
一桌人都笑了。
文靜姝看著這一大家子人,看著他們端著酒杯、說著掏心窩子的話,忽然覺得鼻子酸得厲害。
她低下頭,假裝喝水。
飯吃到一半,夾菜大戰就開始了。
先是奶奶。一筷子下去,專挑排骨堆里最大最肥的那塊,穩穩噹噹夾起來,越過半個桌子,落在文靜姝碗裡。
「靜姝,這塊好,骨髓多,補。」
文靜姝剛說了句「謝謝奶奶」,筷子還沒伸出去,爺爺的筷子也到了。
一塊紅燒肉,肥瘦相間,紅亮油潤,顫顫巍巍地擱在她米飯上,壓得米粒都陷下去一個小坑。
「你奶奶夾的是骨頭,爺爺這塊是肉。」文德正理直氣壯。
奶奶瞪了他一眼:「我夾的怎麼就是骨頭了?排骨排骨,骨頭旁邊的肉才最香,你懂什麼?」
「我懂吃。」爺爺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奶奶被他噎了一下,想反駁又找不到詞,只好又給文靜姝夾了一塊排骨,這次專門挑了塊肉多的,往她碗裡一放,那力道跟下棋落子似的,「啪」一下,乾脆利落。
文靜姝看著碗裡迅速堆起來的小山,還沒來得及說話,文仲平的筷子也伸過來了。一大筷子韭菜炒雞蛋,金黃配翠綠,蓋在米飯上,把紅燒肉都遮住了半邊。
「閨女,多吃韭菜,對眼睛好。」
林清君放下湯碗,夾了一筷子清炒菠菜,放在文靜姝碗裡:「菠菜補鐵,你流了那麼多血,多吃點。」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排骨、紅燒肉、韭菜炒雞蛋、菠菜,層層疊疊地碼著,米飯已經徹底看不見了,整個碗像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包。
她剛要開口說「夠了夠了」,文晏和的筷子伸過來了。
他沒夾菜,而是把文靜姝碗裡的排骨夾走了。
一桌人都看著他。
文晏和面不改色,把那塊排骨放進一個空盤子裡,然後將骨頭剔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純肉,放回文靜姝碗裡。
「那塊骨頭太大,你一隻手不好啃。」
旁邊的虎子觀察了半天大人們的操作,終於忍不住了。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踮著腳,把自己勺子裡的半勺炒雞蛋顫顫巍巍地往文靜姝碗裡送。
勺子歪了,雞蛋差點掉在桌上,被孫曉梅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總算安全抵達。
「姑姑,我的也給你!」虎子大聲宣布,表情嚴肅得像在完成一項重大使命。
豆豆一看哥哥搶先了,急了,勺子都顧不上拿,直接上手,小手伸進自己碗裡,抓了一把米飯,往文靜姝碗裡一按。
米飯粒粘了他一手,也粘了文靜姝一袖子,他渾然不覺,仰著臉邀功:「姑姑!我的飯也給你!」
文靜姝看著袖子上那坨被攥得實實的、還帶著豆豆體溫的米飯糰,哭笑不得。
孫曉梅和李秀蓮同時站起來,一個拽虎子,一個拉豆豆。
虎子掙扎著喊「我給姑姑夾菜」,豆豆跟著喊「我也夾了」,場面一度混亂。
文靜姝看著自己碗裡那座「百家飯」堆成的小山。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大口大口地吃。
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一隻藏了糧食的小倉鼠。
好吃。
每一口都好吃。
一會兒虎子又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文靜姝身邊,拽了拽她的袖子:「姑姑,你胳膊還疼不疼?」
「不疼了。」
虎子想了想,從兜里掏出一塊糖:「姑姑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豆豆看見了,也從自己兜里掏出一塊糖,塞到她另一隻手裡:「姑姑吃我的!我的比哥哥的大!」
文靜姝把兩個小傢伙拉過來,在他們臉蛋上各親了一口。
虎子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但嘴角翹得老高。
豆豆直接摟著她的脖子不撒手,奶聲奶氣地說:「姑姑最好了。」
豆豆直接爬到她腿上坐著,兩隻小胖手抓著一塊排骨啃得滿臉都是醬,啃完了還把手往文靜姝衣服上蹭。
李秀蓮趕緊把他抱走,豆豆還不樂意,哇哇叫著「姑姑——姑姑——」,兩隻油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亂抓。
年糕被陳曉芸抱著,安安靜靜地喝米糊,喝一口看文靜姝一眼,然後咧嘴笑一下,露出兩顆小米牙,再喝一口再看一眼,像個小小的搖頭娃娃。
文靜姝覺得自己的心被這三個小傢伙揉成了一團棉花糖,又軟又甜。
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筷子碰碗,碗碰桌子,小孩子嘰嘰喳喳,大人說說笑笑。
文仲平難得喝了兩杯酒,臉紅撲撲的,被林清君瞪了好幾眼,但每次瞪完他又偷偷倒一點。
文仲山和文仲義兄弟倆碰了一杯,聊起小時候的事,越聊越起勁。
文仲山說文仲義小時候偷吃家裡的臘肉,被爺爺追著滿院子跑;文仲義說文仲山上學的時候給女同學寫情書,被老師抓住了,罰站了一下午。
兄弟倆互相揭短,揭到最後都笑了。
奶奶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你倆誰也別說誰,一個比一個皮。要不是我跟你爸管得嚴,你倆早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