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周桂蘭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拉住文靜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左胳膊上停了一下。
雖然被袖子遮著,但老太太的眼睛比X光還厲害,一眼就看出那隻胳膊擱著的姿勢不對,僵硬得很。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射向門口站著的文仲平。
「文仲平。」
這一聲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文仲平一個激靈。
「娘。」他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你是公安局長,你閨女在你眼皮子底下讓人拿刀追著砍,你這個公安局長是怎麼當的?」
文仲平張了張嘴,沒敢說話。
「你要是護不住她,我就把她接回老宅去住。老街那條巷子,街坊鄰居都認識,誰看見她都能喊一聲。比你們家屬院安全。」
文仲平的臉漲得通紅:「娘,這次是意外……」
「意外?你閨女胳膊上縫了針,你跟我說是意外?」奶奶的聲音拔高了,「你要是幹不了這個局長,就回來跟我種菜!讓你大哥去當!」
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大伯文仲山從後面擠進來,臉上帶著無奈。
「娘,您消消氣。」他在奶奶旁邊站定,「老三也不是故意的,誰能想到那壞種盯上靜姝了。」
「就是就是。」二伯文仲義也擠進來了,「娘,您先坐下,別站著說話,累著。」
奶奶狠狠瞪了文仲平一眼,那眼神里的不滿幾乎要溢出來。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拉住文靜姝的手,聲音一下子軟得像融化的糖,帶著濃濃的心疼:「疼不疼?」
「你這孩子……」奶奶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你膽子怎麼這麼大?那可是殺人的!你要是出點什麼事,奶奶還活不活了?」
文靜姝趕緊摟住奶奶的肩膀,用右手拍著她的後背:「奶奶,我沒事,真沒事。您看我這不好好的嘛,胳膊就劃了一下,縫了幾針,過幾天就拆線了。」
「縫了幾針?」奶奶的聲音拔高了,「縫了幾針還叫『就劃了一下』?你當奶奶沒縫過針是不是?你爺爺當年闌尾炎開刀,縫了七針,疼得嗷嗷叫了三天!」
站在旁邊的爺爺文德正被突然點名,臉上有點掛不住:「我那不一樣,我那是開刀……」
「你閉嘴。」奶奶頭都沒回。
爺爺立刻閉上了嘴。
文家的男人,好像都有這個優良傳統。
奶奶的手在她紗布上又摸了一下,」縫針哪有不疼的。你小時候磕破膝蓋,哭了一下午,我哄都哄不好。」
文靜姝張了張嘴,沒反駁。
」縫了針的傷口,第二天能不疼?你哄你爸行,哄我?後來你大點了從樹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一塊皮,跟我說'奶奶不疼',結果半夜疼得直哼哼,你以為我忘了?」
文靜姝不吭聲了。
周桂蘭看著孫女這副心虛的樣子,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拍了一下:」你這孩子,從小就嘴硬。疼就說疼,跟奶奶有什麼好瞞的?」
爺爺清了清嗓子,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文靜姝手裡:「拿著,買點好吃的補補。」
文靜姝剛要推辭,奶奶一個眼刀飛過來,眼神里寫著「敢推試試」。
大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床頭柜上。
」你大伯娘給你準備的。」
」別推。」
文靜姝識趣地閉上了嘴。
她把信封收下,壓在枕頭底下,跟奶奶的錢放在一起。
大伯娘劉桂芳從大伯身後擠進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奶奶擠到一邊。
」靜姝!你可把大伯娘嚇死了!你說你這孩子,平時看著文文靜靜的,膽子怎麼這麼大?那可是殺……」
」行了行了。」大伯在旁邊拉了她一把,」別嚇著孩子。」
」我嚇她?是她嚇我!」劉桂芳瞪了大伯一眼,又轉過頭來拉著文靜姝的手,」閨女,你真太厲害了!我昨天在街道上開會,主任專門提了你,說文靜姝同志是咱們縣的優秀代表,勇敢機智,值得大家學習!」
大伯又拉了她一把:」別光顧著說話,讓孩子歇著。」
二伯文仲義在旁邊笑,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堆:「靜姝!你可給咱們家爭光了!我們局裡昨天傳遍了,說我侄女抓住了殺人犯。好幾個人跑來問我『真的假的』,我說『那還有假?我侄女,隨我』。」
文靜姝忍不住笑了:「二伯,隨您什麼?」
「隨我膽子大啊!」文仲義理直氣壯,「你二伯我年輕時候,一個人騎自行車從縣裡到市里,六十里地,路上碰見一頭野狗,我一腳踹過去……」
「你那時候不是說你扔石頭砸的嗎?」王若蘭在旁邊淡淡地說了一句,拆台拆得毫不留情。。
文仲義的話頭卡了一下,咳嗽了兩聲:「反正就是膽子大,靜姝隨我。」
王若蘭沒再搭理他,走到床邊,把手裡那個搪瓷盆放在床頭柜上,揭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醬香味立刻飄了出來,是醬排骨,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醬色紅亮,上面還撒著白芝麻。
「你二伯昨天知道要來,專門去買的排骨,燉了一下午。」
文靜姝注意到二伯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謝謝二伯,謝謝二伯娘。」
文仲義擺擺手,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枕頭底下:「拿著。」